上拉成了一条长龙，前军已经过了漳水，后军还没出邯郸南门。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把旌旗全打湿了，沉甸甸地垂在旗杆上，一面都飘不起来。

    赵寻骑在马上，没打伞，浑身湿透。

    他不是不想打伞。是这八万人里没几个人有伞，主帅撑著一把大伞骑马走，底下的兵会怎么想？

    赵寻这两年学到一个道理：带兵的人可以比兵吃得好，但不能比兵淋得少。

    赵六跟在后面，牵着一头驮著杂物的骡子，嘴里碎碎念个不停。

    "额就说，出兵挑个好日子不成吗？非得赶上下雨。额的鞋全灌了，脚丫子泡得跟腌萝卜似的......"

    冯毋择骑马过来，甩了赵六一眼，赵六立刻闭嘴了。

    "上将军，前军斥候回报，漳水以南官道通畅，没有发现秦军探子。"

    "不对劲。"赵寻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八万人出邯郸，动静不可能小。秦国在邯郸的暗桩就算被唐玖拔了一批，也不可能一个不剩。消息应该已经往关中送了。"

    "那......"

    "不怕他知道。"赵寻说，"我就是要他知道。"

    冯毋择一愣。

    赵寻拿出路上一直在写的那份行军令。

    "传令下去，全军大张旗鼓，营灶多挖三倍。每到一处，都按三十万人的规模立营。旗帜不够的，拿布条染了颜色绑在棍子上。"

    冯毋择明白了。

    虚张声势。

    八万人打出三十万人的排场。

    "对外就说，赵、韩、魏三国联军三十万，讨伐暴秦，解救大梁。"

    "韩国和魏国同意了？"

    "他们还没同意。但不要紧。"赵寻笑了一下，"等我到了，他们就同意了。"

    大军沿着邯郸到邺城的官道一路南下。赵寻一边走一边收人。

    沿途的郡县里有不少从大梁逃出来的魏国难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像一群被洪水冲散的蚂蚁，三五成群地蜷缩在道路两旁。

    赵寻站在临时搭建的土台上，看着这八万人，心里在盘算。

    这八万人里真正能打的，也就四万出头。其余的都是凑数的。

    但没关系。

    赵寻本来就没指望这八万人去跟王贲硬碰硬。

    他的计划里，真正要和王贲打的那一仗，根本不是用这八万人打的。

    冯毋择从壶关赶来了。

    赵寻在朝会上拿到出征令之后，第一道军令就是把冯毋择从上党调过来做副将。廉颇在壶关坐镇不能动，许历年纪大了不适合长途奔袭，韩仲的断臂还没完全恢复。冯毋择是最合适的人选。

    冯毋择到邯郸的时候灰头土脸，连铠甲都没来得及擦。

    "上将军，真要出兵？"

    赵寻把他拉到地窖里，展开了那张标满标记的舆图。

    冯毋择看了半柱香。

    然后他的脸色就变了。

    "上将军......你这是要把王贲围在大梁？"

    "不是围。"赵寻摇头，"是挤。把王贲往南挤，挤到楚国人面前去。"

    "楚国人？"冯毋择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赵寻把后面的计划一层一层剥给他听。先压魏王签城、再拉楚国入局、让楚军和王贲绞在一起。

    冯毋择越听越沉默。

    听到最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那我们呢？我们八万人干什么？"

    赵寻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舆图前，用手指沿着黄河画了一条弧线。

    冯毋择看着那条弧线，瞳孔猛地一缩。

    "函谷关？"

    "我们的目标从来不是王贲。"赵寻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窖的空气里，"王贲是饵，楚军是钩子，魏国是案板。我们八万人绕过大梁战场，直插函谷关。"

    冯毋择张了张嘴。

    "秦国刚被烧了河东，函谷关守军被抽调去补河东的窟窿。现在的函谷关，是几十年来最空虚的时候。"

    赵寻转过身，看着冯毋择。

    "上次李牧烧了河东，是敲山震虎。这次，我要把刀架在秦国脖子上。"

    冯毋择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说了一句话。

    "上将军，我跟你打了两年仗了。你的每一次计划，我一开始都觉得疯了。但每一次，你都赢了。"

    "这次也一样吗？"赵寻问。

    冯毋择摇了摇头。

    "这次不一样。这次比以前都疯。"

    他顿了一下。

    "但我还是跟你干。"

    赵寻笑了。

    "走吧。明天出发。"

    第三天深夜，赵寻做完了最后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