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地说，是楚军的前哨来了。

    赵寻收到消息的时候是午后。赵六满头大汗地从高岗下面跑上来，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泥地里，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赵寻放下手里的粟饼，站起来。

    。后面的步卒还没露头，但扬起来的灰能遮半边天。

    黄。

    黄歇。

    赵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压下去了。

    他等了整整十二天。

    十二天里，大梁城内的水从城墙垛口以下两尺涨到了一尺。唐雎传出来的消息一天比一天短，最后一条只有六个字：粮尽，人心散。

    赵寻没有回过一个字。

    不是不想回。

    是回什么都没用。

    他能说什么？再忍忍？马上就好了？这些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恶心。

    但现在，楚军到了。

    赵寻走出帐门，站在高岗上往南看。

    天际线上，灰蒙蒙的尘土正从南面的地平线上升起来，像是一道缓缓拉开的幕布。那是大队步卒行军时踩起来的土，风一吹就散了，但后面又会有新的补上来，绵延不绝。

    冯毋择从辎重帐那边快步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冯毋择的身体明显一震。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从赵寻让他清点十五天急行军口粮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但真到了这一刻，他的心脏还是猛跳了两下。

    。。王贲应该也发现楚军了。

    赵寻点了点头。

    王贲不是蠢人。

    楚军五万从南面压上来，王贲不可能坐等挨打。他的选择只有两个：要么集中兵力先打楚军，要么收缩防线固守待援。

    不管他选哪一个，他的注意力都会被吸到南面去。

    而赵寻的八万主力，就在北面的高岗上。

    今晚。

    赵寻转身看着冯毋择。

    。八万人十五天的干粮，昨天夜里就装车了。

    。辎重车走一天三十里，人走一天六十里。差一倍的速度，就是差一倍的命。每人背五天口粮，剩下的分给那四万韩魏兵。

    冯毋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五天口粮。

    从大梁到函谷关，就算不遇到任何阻碍，急行军也要十天以上。

    五天口粮走十天的路，后面五天吃什么？

    赵寻看出了他的疑虑。

    。每处够两万人吃两天。赵寻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安排好的事情。

    冯毋择愣了一下。

    他回想了一下时间线，唐玖是在赵军南下之前就出发去寿春的，那时候赵寻让唐玖带走了十几个长平楼的暗桩。

    也就是说，赵寻在出兵之前，就已经在沿途布好了粮点。

    这个人。

    冯毋择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不是害怕。

    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像是突然发现你以为看到了整盘棋，其实你只看到了棋盘的一个角。

    冯毋择的脸色变了。

    。。楚军到了之后，王贲一定会分兵南拒。你趁这个机会，带韩魏兵从北面压下去，做出全线进攻的姿态。

    。所以我不需要你打赢。我需要你做一件事就行。

    冯毋择的眼神慢慢变了。

    他明白了。

    赵寻留他在这，不是打仗，是唱戏。

    八万赵军主力今晚悄悄撤走，高岗上的假营盘继续立著，旗帜不倒，鼓声不停。冯毋择带着四万韩魏兵在北面佯攻，吸引王贲的注意力。

    等王贲发现赵军主力不见了，赵寻早就走出去三四天了。

    。

    。楚军五万堵在南面，他不敢把背后露出来打我。

    冯毋择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抱拳。

    赵寻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冯毋择的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转身走了。

    赵寻一个人站在高岗上，看着南面越来越近的尘烟。

    黄歇。

    老狐狸终于来了。

    赵寻不知道黄歇是被利益打动的，还是被恐惧驱使的。大概两者都有。唐玖到寿春的时候，带去的那份《魏赵互保条约》就是最好的诱饵。

    你不来，赵国吃全口。

    你来了，分你一杯羹。

    黄歇那个人，赵寻见过，在寿春打过交道。。他看到了王贲困在泥沼里拔不出来，看到了秦军后方空虚，觉得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便宜。

    便宜不捡，过期作废。

    赵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黄歇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