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岗上的篝火依旧通明。鼓声依旧一下一下地响着，和过去十二天一模一样。

    但篝火下面的人，已经不一样了。

    八万赵军像水一样从高岗北坡流淌下去。没有火把，没有鼓声，没有号令。每个都尉只管盯住前面那个都尉的后背，每个伍长只管数清自己那五个人。

    赵寻走在队伍中间，身边是赵六和廉方。

    赵六第一次没有碎碎念。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里面装了五天的干粮和那支旧唢呐。包袱勒得他直哼哼，但嘴巴闭得死紧。

    赵寻拍了他一下。

    。但额想了想，跟着上将军走了这么多回，每回都怕，每回都没死。这回应该也不会。

    赵寻没说话。

    他也怕。

    函谷关。

    那是秦国的命根子。

    一百多年来，六国合纵攻秦无数次，最远的一次打到了函谷关前，然后被秦军堵了回去。

    赵寻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比那些先辈们走得更远。

    但他知道一件事。

    秦国的函谷关守军，现在是最少的时候。

    王翦的四十万退回去之后，大部分在河东和关中就地休整。王贲带走了十万精锐去打大梁。再加上北线蒙骜的兵力，秦国在函谷关的常备守军，撑死两三万人。

    两三万人守天下第一雄关，够吗？

    够。

    如果对面来的是正面硬攻的军队，那绰绰有余。函谷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两三万人守十年都没问题。

    但赵寻不打算硬攻。

    他打算吓。

    八万大军兵临函谷关，旗帜漫山遍野，鼓声震天动地。

    秦国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

    从来没有。

    赵寻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朝着西面走去。

    月光照在八万人的脊背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

    沙沙沙沙。

    八万双脚踩在中原的泥土上，朝着那个一百多年来从未被人踏破的关口走去。

    .....

    王贲收到楚军抵达的消息时，正在帐中看舆图。

    ！南面三十里外发现大队楚军！前锋约三千骑，步卒不下四万！打的是春申君黄歇的旗号！

    王贲的手停在舆图上，没有抬头。

    帐中安静了一瞬。

    副将司马靳站在一旁，脸色已经变了。

    。王贲平静地说。

    司马靳一愣。

    王贲终于抬起头来。

    这个年轻将领的脸上没有任何慌张的痕迹。他的五官生得很硬朗，下颌线条像刀削过一样，眼睛不大，但目光极沉。

    。他的旗帜我数过，重复的太多了。营灶的烟也不对，同一个灶坑白天烧三遍，糊弄谁呢。

    。他不动，我就不好动。我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王贲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南看了一眼。

    天际线上隐隐约约有火光。那是楚军的前哨在扎营，篝火连成一片。

    。王贲的声音很低。

    他在等楚军。

    王贲把帘子放下来，转身回到舆图前。

    手指从大梁的位置往南划，划过鸿沟的走向，停在圃田泽南端。

    。这条路地势最高，不受洪水影响。他们明天中午之前就能展开战线。

    ？司马靳问。

    王贲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慢慢移动，从南面的楚军到北面的赵军，再到东面泡在水里的大梁城。

    三面受敌。

    不对。

    是两面半。大梁城里的守军已经快废了，唐雎手下那些泡了一个多月的兵，连刀都举不起来，不算一面。

    但楚军和赵军加在一起，至少有十二三万。他手里只有五万多能战之兵。

    司马靳的眉头皱了起来。

    。。两万人守在这，楚军想冲过来，得拿命填。

    。赵寻不动你就不动，他动你就缩回营垒里守。不要出营野战，赵寻的野战能力不比他那张嘴差。

    王贲摇头。

    。从咸阳调兵到这，最快要一个月。一个月之后，这片地方还是不是我们的都不好说。

    司马靳不太明白，但他没有多问。他认识王贲十年了，知道这个年轻人看起来冷冰冰的，实际上心里比谁都有数。

    王贲在咸阳的时候，他父亲王翦跟他说过一句话。

    那时候王贲不太理解。

    现在他有点理解了。

    赵寻在大梁北岗上蹲了十二天，什么都不做，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