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马黄河那天之后，赵寻没再做任何出格的事。

    八万人扎营、挖壕、伐木、造拒马，一切按部就班，像是打算在函谷关外过冬。

    许历不理解。

    ？老军官蹲在赵寻身边，啃著一块干饼，含糊不清地问。

    许历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虽然每次等出来的结果都让人后背发凉。

    赵寻站在营寨北面的高坡上，望着函谷关的方向。

    关城横亘在两山之间，远远看去像一道灰黑色的疤，把整条谷道堵得严严实实。城墙上旌旗密布，隐约能看到弩机的轮廓。

    蒙嘉不是废物。

    赵寻饮马黄河那天嚣张了一把，蒙嘉当天晚上就把函谷关的防御等级拉满了。城头守军三班倒，谷道两侧新增了六处暗哨，关前五里内的灌木全部砍光，连一只兔子都藏不住。

    赵寻不意外。他本来也没打算强攻函谷关，八万人啃这种天险，那不叫打仗，叫送死。

    他等的东西，在函谷关的背后。

    准确地说，在函谷关通往大梁的那条路上。

    第三天傍晚，唐玖的信鸽到了。

    纸条上只有八个字：贲军前锋已过陕邑，约万人。

    赵寻把纸条烧了，回头看了一眼许历。

    许历的眼睛一亮。

    赵寻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他那十万人出大梁的时候就已经不到六万，一路被追杀到现在，前锋能剩一万就不错了。

    赵寻的手指在线上点了一个点。

    。和后队五万多人拉开了距离，函谷关在西面。他们要进关，就得从我们营盘的北面绕过去。

    许历明白了。

    。硬啃不好啃。

    赵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被十二道金牌催著赶路，身后有追兵，前面有我们，他唯一的念头就是进关。一个只想逃跑的人，你拦在他前面，他跟你拼命。但你要是让他看到一条能进关的路呢？

    。然后你在那条路两边等著。

    赵寻用脚在地上画了两条弧线。

    。河谷宽约百步，刚好能走大队人马。

    。王贲的斥候一探，发现赵军全部缩在南面扎营，北面空了，他会怎么想？

    。但他没有选择。身后追兵最多两天就到，他不钻这个口子，就得在野地里跟我八万人打阵地战。

    当夜，赵寻调兵。

    一万五千人分成三路，趁夜色摸上了干河谷两侧的缓坡。

    赵寻没有亲自去。

    他把这一仗交给了许历。

    。这次一样，等他们进了河谷，两头一堵，弩箭先洗三轮，然后骑兵从西面灌进去。

    赵寻叫住他。

    许历回头看了他一眼。

    许历没问值多少钱，转身出帐。

    赵寻一个人在帐中坐了一会。

    赵六端了碗热水进来，赵寻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点锅巴的焦糊味。

    ？赵六蹲在旁边，小声问。

    。我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天。

    赵寻没接话。

    他不信老天爷。他只信人会在绝境中做出最本能的选择。

    王贲的本能，是回家。

    次日午后。

    赵寻站在营寨高坡上，看着东面的地平线。

    起先是一团灰尘。

    然后灰尘变成了人影，稀稀拉拉的，像是从地底下爬出来的蚂蚁。

    那是王贲的前锋斥候。

    赵寻举起手遮住阳光，仔细数了数，大约三十骑，散得很开，走走停停，不断朝南面赵军大营的方向张望。

    赵寻什么都没做。

    大营里照常埋锅造饭，炊烟袅袅，巡哨的士兵在南面晃来晃去，北面的干河谷方向连个人影都没有。

    斥候在外围转了大半个时辰，然后掉头往东跑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

    灰尘变成了洪流。

    但不是赵寻印象中那种旌旗招展、队列整齐的洪流。

    这股人马散乱得像是被大风吹散的沙子，旗帜稀疏，有的人连甲都没穿，拖着兵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赶。

    大旗下面有一骑。

    那人骑着一匹灰马，马也瘦了，肋骨一道一道的。

    骑马的人穿着一身沾满泥浆的铁甲，看不清脸，但坐在马上的姿态很直，像一根被泥水泡过但没有弯的铁钉。

    竟然是王贲。

    这也合乎情理，赵寻奇袭函谷关，他不急着回援，谁会啊。

    赵寻在高坡上看着这个人，心里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