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雎写信的时候，手很稳。

    这双手写过无数封信，有给秦昭襄王的奏章，有给六国权贵的密函，也有给暗桩死士的暗杀令。每一封信都是一把刀，区别只在于捅进谁的肚子里。

    今晚要写的三封信，是三把刀。

    第一封给楚国春申君黄歇。

    范雎蘸墨，落笔。

    他没有用官方行文，而是用了一种老朋友叙旧的口吻。

    景阳的三万楚军，现在驻扎在崤山北麓。

    没有后援，没有补给线，孤军悬于中原腹地。

    。赵寻得魏国十二城，令尹得到了什么？三万楚军将士的尸骨？

    这话毒。

    但范雎觉得还不够毒。

    淮北三城。

    那是楚国丢了快二十年的地盘，楚国上下念叨了二十年，连做梦都想拿回来。赵寻当初许给楚国的是什么？

    范雎把空头支票和真金白银摆在一起，让黄歇自己选。

    搁笔，吹干墨迹，密封，盖上丞相私印。

    第二封给魏王。

    这封信更简单。

    范雎只写了三件事。

    第一，秦国知道魏赵之间签了那份条约，魏国割让了黄河以北十二座城。

    第二，秦国不会追究大梁之战的旧账，也不要求魏国赔偿一文钱。

    第三，条件只有一个：收回割给赵国的城池，和赵国断交。

    范雎写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魏王是什么人，他太清楚了。那是一个被水淹了都城、差点亡国的惊弓之鸟。赵寻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签的条约，他签的时候手都在抖。

    现在赵寻的刀不在了，你猜他会怎么做？

    人心这种东西，范雎比谁都懂。

    威逼之下签的协议，给一根稻草就会撕毁。因为人记仇。魏王会记住赵寻趁火打劫的每一个细节，这种记忆比任何盟约都牢固。

    第三封信。

    范雎提笔之前，犹豫了很久。

    这一封是给赵王赵偃的。

    前两封信是利诱，这一封是诛心。

    范雎最终只写了一句话。

    写完之后，范雎自己看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句话什么意思，不需要解释。

    赵偃是个多疑的人，这种话就像一颗种子，不需要浇水施肥，它会自己在赵偃的脑子里生根发芽，然后长成一棵参天大树，遮住赵偃看赵寻的所有目光。

    三封信写完，范雎叫来三个信使。

    。走水路快些，不要经过赵军控制的区域。

    。。不要去赵宫，去找上卿郭开。让郭开把这封信递到赵王手里。

    三个信使分头出发。

    范雎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三个人消失在雨夜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空荡荡的砚台，自言自语了一句。

    。但老夫一辈子不是靠打仗吃饭的。

    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函谷关外三十里，赵军大营。

    赵寻不知道范雎在写信。

    但他知道秦国一定会这么做。

    换了他是秦国丞相，面对一个靠利益拼凑起来的合纵联盟，第一反应也是拆。不需要打，只需要往裂缝里灌水，联盟自己就会碎。

    赵寻坐在大帐里，面前摆着一张舆图，舆图上用石子标著各方的位置。

    函谷关里，蒙嘉和王贲，兵力约九千到一万。

    崤山方向，王翦三十万，但被景阳的三万楚军堵在东面，暂时没法过来。

    他自己，八万人在函谷关外，加上李牧三万骑兵在北面策应，纸面兵力十一万。

    但赵寻心里清楚，这个十一万是虚的。

    李牧的三万骑兵在河东烧了三城粮仓之后，已经撤回太行以北休整，距离函谷关至少十天的路程。现在能指望的只有自己这八万人，加上冯毋择那边充数的四万韩魏杂兵。

    总共十二万。

    对面是王翦三十万加函谷关守军一万。

    三比一。

    赵寻从来不打三比一的仗。

    所以他根本就没想过要攻函谷关。

    他从一开始要的就是谈判。

    问题是，谈判需要筹码。

    赵寻现在手里的筹码只有一个：他的八万人站在函谷关外面，像一根刺扎在秦国的喉咙里。

    只要这根刺不拔，秦国就没法安心。

    但这根刺也有保质期。

    八万人的粮草，按照出发前的储备和沿途征集，最多还能撑二十天。二十天之后要是谈不出结果，他就得撤。

    撤退的赵军，在王翦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