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死无对证赵穆的尸体被装进了一口白杨木棺材里，用冰块镇著，等候邯郸来人收殓。

    棺材摆在帅帐正中央，两侧点了四根白烛。

    蜡油沿着烛台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的干草里，凝成白色的硬块。

    赵寻换了一身素白的袍子，跪在棺前，一言不发。

    他已经跪了两个时辰了。

    帐外的亲卫换了三班，没有人敢进来说话。

    许历站在帐外，靠着门柱嚼了半根干草，心说这位马服君的膝盖怕是铁打的。

    许历点了一下头。

    冯毋择看

    许历伸手接过来，展开扫了几行。

    奏折是冯毋择代笔的，文辞恳切，字字泣血。

    大意是：赵穆大人不顾自身安危，深夜巡营鼓舞士气，不幸遭遇秦军夜袭，身中七剑，壮烈殉国。马服君赵寻闻讯赶至，手刃秦贼十七人，惜乎未能救回赵穆大人，痛不欲生。

    许历看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手刃秦贼十七人。

    好家伙，赵穆死的时候赵寻在帅帐里睡得跟死猪似的，哪来的手刃十七人？

    不过奏折嘛，写给赵王看的东西，三分真七分假那是客气的，全假才是常态。

    。许历把奏折卷起来，掀帘走了进去。

    赵寻果然还跪着。

    膝盖下面的草垫已经被压得塌了，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清醒得很。

    许历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把奏折递过去。

    赵寻接过来看了一遍。

    。。改成我赶到的时候，秦贼已经逃了，只看到赵穆大人倒在血泊之中。

    冯毋择在帐外听见了，愣了一下。

    许历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的意思很明白：听见了？改。

    冯毋择拿回奏折，找了个角落蹲下来改。

    赵寻继续跪着。

    赵寻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赵寻低头看着棺材上的白布。

    白布的一角沾了一小块暗红色的血渍，应该是抬棺的时候蹭上去的。

    。重要的是八万弟兄信。

    许历沉默了片刻。

    他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赵寻一眼。

    这个年轻人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扎进石缝里的松树。

    他的眼睛里没有悲伤，没有愧疚，只有一种极度冷静的计算。

    许历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见过的人里头，没有比赵寻更可怕的。

    不是那种杀人不眨眼的可怕。

    是那种杀了人还能跪在死人面前哭两个时辰、哭得八万人都信了的可怕。

    。另外，把那几把秦制铜剑和那面蒙字旗收好，用油布包上，跟奏折一起送回邯郸。

    冯毋择点了点头。

    他也不是傻子，这些东西的来路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但他不会问。

    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脑袋保得越久。

    奏折连同物证，当天傍晚就由八百里加急快马送出了大营。

    与此同时，另一封信也从大营里送了出去。

    这封信没有走官驿，走的是长平楼的暗线。收信人是邯郸的唐玖。

    信很短，只有三行字。

    第一行：穆已殁，死因铁证确凿，秦军所为。

    第三行：盯死韩宝，他近期一定会向咸阳发信，别拦，让他发。

    赵寻又跪了一个时辰，直到天完全黑透了，才扶著棺材站起来。

    他的双腿已经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两下，赵六从旁边窜出来扶住了他。

    。去把廉方叫来。

    赵六张了张嘴，还是把粥放在了案几上，然后跑出去找人。

    廉方来的时候，身上已经换了一套干净的甲。脸上依然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像一把被擦干净血渍的刀。

    。廉方的回答只有两个字。

    。埋在西边河滩下面，三尺深。

    赵寻点了一下头。

    那些穿着秦军甲胄的人是廉方从亲卫队里挑出来的。

    甲胄是之前伏击王贲残部时缴获的战利品，旗帜是唐玖从秦国搞来的制式布料仿制的。

    做这些事的人，一共十二个。

    分得很散，不扎堆，不露痕迹。

    赵寻满意了。

    。明天开始，你带人在大营后门那片杂草地里立一块碑。

    廉方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丝极其隐蔽的佩服。

    杀了人，还要给死人立碑。碑一立，这件事就彻底钉死了。

    秦国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