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咸阳少年甘罗回到咸阳的时候，是四月底。

    他进宫面见吕不韦，把在邯郸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弩骑兵的齐射、常平券的流通、韩

    吕不韦听完之后，没有说话。

    他坐在咸阳宫的偏殿里，手里捏著一枚常平券。

    这枚券是甘罗从邯郸带回来的。

    吕不韦把券翻过来，背面有一个小小的印章。

    吕不韦盯着这枚券看了很久。

    他是商人。

    商人看东西跟武将不一样。武将看到的是弩骑兵、是长戟、是三十里城墙。商人看到的是这张纸。

    这张纸比弩骑兵可怕一万倍。

    因为弩骑兵只能杀人，这张纸能收买人心。

    吕不韦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咸阳的宫殿群。巍峨、肃穆，像一头蹲伏的巨兽。秦国的一切都建在这座宫殿之上。法度、军制、爵位、耕战。

    商鞅变法一百多年了。秦国靠着这套体系碾压了六国，从一个西陲小国变成了天下霸主。

    但赵寻用一张纸，搭起了另一套体系。

    这套体系不靠法度，靠利益。

    不靠军功，靠信用。

    不靠强迫，靠习惯。

    吕不韦是整个秦国朝堂上，唯一一个真正看懂了赵寻在做什么的人。

    因为他和赵寻是同一种人。

    商人。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吕不韦转身。

    门口站着一个少年。

    少年穿着一身黑色的深衣，腰间佩著一柄短剑。身量还没有完全长开，但已经能看出宽肩长臂的架子。脸很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没有底的古井。

    嬴政。

    十三岁的秦王。

    嬴政走进来，目光落在了桌上那枚常平券上。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嬴政把券放回桌上。

    吕不韦点了点头。

    嬴政在吕不韦对面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

    。赵国吞了韩国，为什么不杀韩王？

    。杀了韩王，韩国旧族会反。不杀，养着他，反而省事。

    嬴政摇了摇头。

    吕不韦挑了一下眉毛。

    。他是做给天下人看的。让天下人知道，赵国不杀降王。这样其他国家的王在面对赵国的时候，就不会拼死抵抗，因为他们知道投降了还有活路。

    吕不韦沉默了。

    十三岁。

    这孩子十三岁就能想到这一层。

    。

    。因为信用好。

    。方便和信用只是表面。真正的原因是，赵国的常平仓里有粮。券是纸，粮是实的。纸之所以值钱，是因为它能换到实的东西。

    嬴政停了一下。

    。是种粮。他用均田制让魏韩的荒地变成了粮田，用常平仓把粮食收上来，再用券把粮食变成钱。

    。用天下人的地，种他赵寻的粮。

    吕不韦的手指微微一动。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说中心事了。

    可今天，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把他没想通的事情，想通了。

    。

    吕不韦抬头。

    嬴政的眼睛盯着他，黑洞洞的。

    。长平之战前，连他自己的母亲都上书说他不行。可是三年前那个从长平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赵括，不像是赵括。

    嬴政站起来。

    。王翦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看走过眼。如果他说赵寻不像这个时代的人，那赵寻就不是。

    吕不韦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不确定嬴政想说什么。

    嬴政走到窗前，背对着吕不韦。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咸阳宫的灯火次第亮起来，像一条火龙盘踞在渭水北岸。

    。我只关心一件事。

    吕不韦没有回答。

    嬴政转过身。

    十三岁的少年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野心。只有一种很纯粹的东西。

    好奇。

    对一个对手的好奇。

    吕不韦想了很久，最终说了一句话。

    。但臣知道一件事。他建的那套东西，如果继续膨胀下去，不用他动手，天下就会自己统一到他的体系里去。

    嬴政点了点头。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枚常平券，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券撕成了两半。

    。

    他转身向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