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翦从书房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那张帛书?

    空白的帛书上只有两个字，“郭开”?

    这张帛书在抽屉里躺了三个月?

    三个月前，王翦在复盘三面合围失败的原因时，把所有因素列了一遍?兵力那不是问题，将领那不是问题，甚至情报也不完全是问题?

    问题体现在赵寻这个人?

    你打他的军队，他运用工业碾你?你打他的经济，他运用金融绞你?你打他的盟友，他运用利益拴住对方?你离间力和赵王，他运用郭开挡刀?

    赵寻把每一条路都堵死了?

    除了一条?

    郭开?

    王翦把帛书展开，在“郭开”两个字下面，逐渐写了几行小字?

    “六成分红?上党铁盐?常平仓督办?魏北赋税?”

    这是郭开目前从赵寻手里拿到的所有好处?

    王翦又写了一行?

    “贪无止境?六成不够，七成不够，八成也不够?”

    他放下笔，看着这些字?

    赵寻运用利益绑住了郭开?这一招确实高明，给够了骨头，狗就不会咬主人?

    可王翦见过太多的狗?

    狗的问题不在于骨头够不够，体现在它永远觉得不够?

    并且狗还有一个特点：它只忠于给它骨头非常多的那个人?

    赵寻给六成，假设有人给七成呢？

    王翦没有急着行动?

    他那不是吕不韦，不会运用金子砸?金子砸出来的忠诚，和骨头换来的忠诚一样脆?

    他要运用的是另一种东西?

    恐惧?

    王翦把帛书收起来，从书架上取出一封信?

    这封信是他三天前让人写的，那不是写给郭开的，却是写给一个叫章邯的商人?

    章邯是陇西人，做玉石生意?秦国的昆仑白玉有大半是从他手里过的?

    王翦在信里没有提郭开的名字?

    他只是告诉章邯：邯郸近期常平券流通兴旺，赵国权贵手中多有闲钱，昆仑白玉在中原的行情看涨?假设章邯有意开拓邯郸市场，王府可以帮他写一封引荐信，介绍邯郸城里几位好玉的大人物?

    就这些?

    没有密令?没有情报任务?甚至没有暗示章邯需要做什么?

    王翦只需要章邯带着好玉去邯郸，运用正常的商人办法，找到郭开身边的人?

    先混熟?

    先让郭开尝到昆仑玉的味道?

    然后，什么都不做?

    等?等赵寻和郭开之间出现裂缝?

    裂缝一定会出现?因为赵寻要变法，要均田，要动旧贵族的利益?而郭开的根基就在旧贵族中间?赵寻越往前推，郭开就越不舒服?

    到那个时候，章邯就不再是一个卖玉的商人了?

    他就会变成一条绳子?

    一条从咸阳延伸到邯郸的绳子，一头拴在王翦手里，另一头搭在郭开的脖子上?

    王翦把信封好，交给门外等候的侍从?

    “送到陇西章邯手上?走官驿，不要快马，不急?”

    侍从领命走了?

    王翦重新坐回书案前?

    他铺开一张新的帛书，提笔写字?

    这封信是给嬴政的?

    “太子殿下亲启：臣翦以为，破赵之要，不在兵锋?赵寻这一位人，运用人如织网，每一根线都系著利益?网的弱点不在结实处，在活扣处?郭开，赵寻的活扣?解这一扣，网自散?然而解扣之法，非一日的功劳?臣请太子把三年作为期限，容臣徐图?”

    写完之后，王翦又加了一段?

    “另：臣近日反复推演，赵寻用兵的办法虽奇，可它的根基体现在器械和粮草?器械出于公输仲、墨舒的手，粮草联系在常平仓的整体的管理架构和制度安排上?如果让赵寻失一，就如同老虎失去一爪?失二，就不值得害怕?”

    “臣建议：第一，断赵国的铁?臣知吕相国已经推行铁政，可效果不显著，因为赵寻已经在上党自采矿石?当转而断它的锡，使用的合金必须有这一物品?第二，扰乱赵国的粮仓?常平券的信用体现在兑付上?如果可以让赵国某处分号出现大规模假券，它的信用系统框架就会受到重创?”

    “这一两件事，都那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臣请太子耐心?”

    王翦把信封好，没有立刻送出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咸阳的月亮比邯郸的大一圈?当然这是错觉，可王翦就是这么觉得?

    他想起了那天对吕不韦说的话?

    “一个完全属于这个时代、却可以看懂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的人，没有破绽?”

    他说的是嬴政?

    可这一时刻他在想另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