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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行山东麓。
墨舒蹲在溪谷底部,手指捻著一块灰黑色的碎石,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同他一起来的两个学徒站在上游,冻得直跺脚。十月的太行山里,风从垭口灌下来像刀子刮脸。溪水虽然没有结冰,可伸手进去淘两下,骨头就跟着疼。
墨舒不觉得冷。或者说,他顾不上冷。
他刚才从溪底的砂层里扒出了一把碎石。依照赵寻教的“比重分选”的办法,在水里涮了三遍以后,沉在最底下的那一层,颜色不太对。
那不是他预想中的锡石该有的暗褐色。却带着一层油润润的银灰。
墨舒用牙咬了一下石头。硬。那不是普通的硬,是那种硌牙的、让牙根发酸的硬。
他站起来,把这一块石头举到天光底下,眯着眼看了很久。
“大师傅,”一个学徒冻得嘴唇发紫,“找著了没?”
墨舒没有理他。
他顺着溪谷往上走了大约二百步,在一处崖壁的裂缝里又凿下了两块石头。放到溪里涮了一遍,沉底的碎渣还是那种银灰色。
墨舒的呼吸变快了。他做了二十多年冶炼,自秦国的官营冶坊至赵国的兵器署,各种矿石见过不下百种。他相当清楚眼前这东西意味着什么了。
锡石是有的,品位还不差,勘估月产三四百斤没问题。可让他呼吸变快的那不是锡石。是那层银灰色的东西。
铅锡共生矿。并且共生的不仅是铅。
墨舒运用随身携带的小铁锤把这一块石头砸开,断口处闪过一丝暗红色的纹路。铜。锡铜共生。
墨舒在溪谷里跌跌撞撞地跑了起来。两个学徒以为他疯了,赶紧追上去。
墨舒跑到上游一处更加宽阔的河滩上,蹲下来,发疯一样地翻石头、淘砂。
半个时辰以后,他面前的地上摆了十七块石头。
十七块里面,有九块含锡,四块含铜,两块是铅锡共生,还有两块他暂时分辨不出成分,可比重显著偏大。
墨舒坐在河滩上,仰头看着太行山灰蒙蒙的天空,忽然笑了。笑完以后他拍了一下大腿,站起来跟两个学徒说:“回去。”
“找著了?”
“找著了。”墨舒收起地上的石头,一块块塞进麻袋里,“比找著了更加好。回去告诉相邦,这一地方那不是开一个坊的料,是开三个坊的料。”
两个学徒面面相觑。
墨舒背着麻袋走出溪谷的时候,在崖壁转角处停了一下。
他看到了一个东西。崖壁的石面上,有人采用铁器凿过。
痕迹不新。墨舒运用手指摸了摸凹槽里的锈迹与苔藓,判断至少是三年以前的。
凿痕那不是随便刻的。是一个相当规整的方形槽,大约一掌见方,深半寸。
这是取样的痕迹。有人在三年前就来过这里,取走了矿石。
墨舒的笑容逐渐收了。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凿痕周围的地面。雨水与落叶早就掩盖了踩踏的痕迹,看不出什么。可凿痕本身的手法十分讲究,方方正正,一锤到位,那不是猎户或者樵夫能干出来的活。
这是专业的矿工。
可是赵国的矿工,不会来这一类荒山野岭取样。赵国的铁矿与铜矿都在上党,那边人手都不够用,谁有闲心跑漳水来源来?
墨舒回头看了一眼溪谷的方向,眼睛眯了起来。
秦国人。
他没有声张,把这一发现默默记在心里,带着两个学徒下了山。
......
三天后,邯郸,长平楼地窖。
赵寻看着墨舒带回来的十七块石头,一块一块地翻看。
“锡铜共生?”
“共生。”墨舒说,“铜品位不算高,可锡是上等的。倘若基于两个坊的范围一起开采,月产锡料能够到七百斤以上,仍然能顺手炼出一批粗铜。”
七百斤。
赵寻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连弩的击发簧片,每具采用锡料大约一斤半。七百斤月产量,能够供应四百六十多具连弩的簧片用量。结合井陉那边的三百斤,合计月产一千斤,月供六百多具。
十二个月,七千两百具。
超越了五千具的底线。
赵寻的手指停在这一块银灰色的石头上,沉默了几息。
“你说品位比上党的还好?”
“优秀得多。”墨舒很少采用这么肯定的语气,“上党的矿脉夹层多,含硫高,炼出来的锡料发脆。这一边的矿石干净,杂质少,淬火出来的成品韧性能提两成。”
赵寻点了点头。
接着他问了第二个问题。
“崖壁上的凿痕,你断定是三年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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