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贾走进章台宫的时候，怀里揣著那个木匣子?

    他在邯郸驿馆的床头发现这个匣子的时候，吓出了一身冷汗?驿馆外面有十二个秦国甲士看守，这个匣子是怎么放到他床头的？他甚至不知道?

    这说明赵寻的人想杀他，随时可以?

    可赵寻没有杀他?赵寻只是放了一个匣子?

    这比杀了他更加让人害怕?

    姚贾把匣子呈到嬴政面前?

    嬴政打开匣子，看到了那根铜尺和两块铜样规?

    他先拿起铜尺，翻来覆去看了看?尺面上的刻度精细得不像话，每一道线都笔直均匀，间距一样?

    好铜?好工?

    然后他拿起样规?

    两块铜疙瘩，一块中间有个孔，一块是实心的柱体?嬴政试着把柱体塞进孔里，刚好能够穿过?

    “这是什么？”嬴政问姚贾?

    “臣不知?匣子里没有信，没有落款?可放匣子的人，一定是赵寻的人?”

    嬴政沉吟了一会儿，从匣子底部翻出了那张折叠的常平券?

    券面崭新，和他案上那张撕成两半又粘回来的一模一样?

    一根尺?两块规?一张券?

    嬴政把三样东西并排放在案几上，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不是开心的笑，那不是愤怒的笑?是一种遇到了对手之后的笑?

    “王翦?”

    王翦从偏殿走出来?

    他刚才一直在听，可没有露面?

    “你看看这个?”嬴政把铜尺递给王翦?

    王翦接过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是打了一辈子仗的人?铜尺上的刻度他不陌生?这种精度的刻度，只有赵国的兵器坊才能造出来?

    赵军弩机上的规范件，就是用这种尺子量出来的?

    “样规?”王翦拿起那两块铜疙瘩，来回比划了两下，“通规以及止规?零件过得了通规、过不了止规，就是合格品?”

    “嬴政点头：“你知道赵寻为什么把这个东西送给寡人？””

    王翦想了想?

    “示威?”

    “不?”嬴政摇头，“那不是示威?如果是示威，他会送一片铁甲过来，或者一支连弩?他送的是尺子以及规矩?”

    嬴政把常平券也推到王翦面前?

    “尺子量长短，样规定规范，纸券立信用?这三样东西那不是武器，是规矩?赵寻在告诉我，他赢我的那不是刀枪，是规矩?”

    嬴政站起来，走到窗前?

    章台宫的窗户朝东，与邯郸在同一个方向?

    “他在说：你可以仿我的甲，仿我的弩，仿我的券?可你仿不了我的规矩?因为规矩那不是一个人定的，是一整套系统框架撑起来的?工匠、仓吏、士兵、商人、百姓，所有人都在用同一把尺子，同一套规范?这一系统框架建起来需三年，拆掉只需要一天?但在它被拆掉之前，谁也仿不走?”

    王翦沉默著?

    嬴政回过身来，看着案上的三样东西?

    “赵寻说得对?我仿不了他的规矩?”

    王翦抬起头?

    嬴政走回案前，把铜尺和样规放回匣子里，可没有合上盖子?

    “所以我不仿?”

    王翦的眉毛稍微挑了一下?

    “我建自己的?”

    嬴政拿起那张常平券，没有撕，却是平平整整地折好，放进了袖中?

    “把郑国叫来?”

    “郑国？”王翦一愣，“郑国是修渠的”

    “修渠要定规范?河道宽度、堤坝高度、水闸尺寸，每一样都要统一?郑国做了三年的事情就是给关中的水定规矩?”嬴政拍了拍匣子，“让他来看看赵寻的尺子，接着给秦国也造一把?那不是一模一样的，是秦国自己的?”

    王翦抱拳?

    “嬴政忽然又说：“章邯的事呢？””

    “第四次了?郭良已经开始期待他来了?”

    “第五次让章邯带一个人去?”

    “带谁？”

    “一个铁匠?”嬴政的目光沉了下来，“郭开的府上一定有赵国兵器坊送来的常平仓铁锭?我要一块铁锭的样品?不用多，指甲盖大小就够?郑国说了，只要有样品，他能推算出配方?”

    王翦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不是震惊，是佩服?

    十四岁?

    这个十四岁的少年不去仿赵国的成品，却是要偷赵国的原料?成品可以改外形、换花样，可原料的成分骗不了人?拿到铁锭的配方，就等于拿到了赵国铁甲和连弩的底层密码?

    “臣这就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