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六比他早两天到，这厮一回邯郸就钻进了后厨，也不知道忙什么，整个人油光满面，身上一股羊膻味?

    赵寻推开后厨的门，看到赵六正蹲在灶台前面，一手拿着把大勺，一手往锅里撒盐?

    “额给您熬了锅羊汤?”赵六头也不抬?”壶关那地方的伙食太差了，您看您瘦的?”

    赵寻确实瘦了，赤松谷前后折腾了小半个月，他虽然没上前线搏杀，可整夜整夜地盯着沙盘推演，觉也未曾怎么睡，人瘦了一圈?

    他在灶台边坐下来，接过赵六递来的一碗羊汤，汤很烫，可赵寻不在乎，端起来就喝?

    第一口下去，五脏六腑像被热水浇过一遍，整个人自里到外地暖和了?

    赵六在旁边看着他喝，嘿嘿笑了两声?”额就说嘛，打仗的事儿额不懂，可熬汤这事儿，额赵六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赵寻没搭理他，他喝完一碗汤，又添了一碗，然后才开口：“唐玖呢？”

    “楼上等着呢?”赵六的笑容收了一收?”来了三封信，额未敢拆?”

    三封，赵寻放下碗，起身上楼?

    长平楼的三楼是唐玖的地盘，自外面看就是个普通的雅间，推开暗门才是真正的情报室?

    唐玖站在窗边，手里捏著三卷帛书，这个人永远是这副样子，身形消瘦，面色苍白，站在那里像一截影子，赵寻有时候觉得唐玖那可不像是活人，更像是长平楼墙壁上长出来的一个零件?

    “说?”唐玖没有废话，他把第一卷帛书递过来?

    “冯毋择的战报?”

    赵寻展开，冯毋择的战报一如既往地详细，自赤松谷东侧辅助战场的兵力部署，到缴获的秦军装备清单，到赵军各营的伤亡明细，密密麻麻写了三十七页竹简，数字精确到个位数?

    赵寻快速扫了一遍，缴获战马两千三百匹，缴获秦军制式青铜甲七千副，缴获粮草辎重车四百余辆，回收铁簇箭头六万一千支，其中可重复使用的约四万七千支，赵军阵亡两千八百人，重伤一千二百人，轻伤不计?

    赵寻看完，把竹简放在一边?”第二封?”

    唐玖递过来一卷极短的帛条，李牧的?

    赵寻展开，上面只有八个字?”谷尾已扎，马损三百?”

    赵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李牧写战报永远是这个风格，三万弩骑兵的千里穿插、谷尾合围、截断退路、歼灭逃兵，在他笔下缩成八个字，连伤亡数字都懒得写，仅仅提了战马?

    由于在李牧眼里，代郡的马比人金贵，军士能够继续训练，好马不好找?

    “第三封?”唐玖递过来的那可不是帛条，是一片削得平整的木牍，廉颇的?

    上面只有五个字?”老夫还能战?”

    赵寻看着这五个字，沉默了一会儿，三封信，三个人，三种风格?

    冯毋择三十七页事无巨细，是一个参谋长该有的样子，李牧八个字惜墨如金，是一个猎人该有的样子，廉颇五个字，不说伤亡，不说战果，单单说自己还能打?

    因为他知晓赵寻最担心的那可不是战果，战果已然摆在那里了，十比一的交换比，不需要多说?

    赵寻最担心的是他，廉颇，七十二岁的老将军，这副老骨头还能撑多久?”老夫还能战”这五个字，是廉颇给赵寻吃的一颗定心丸，也是一个老人在告诉一个年轻人：你放心，我绝不会在你最需求的时候倒下?

    赵寻把木牍放进袖子里?”各国什么反应？”

    唐玖说：“赤松谷的消息传出去三天了，率先有动静的是齐国?”

    “后胜？”

    “那可不是后胜，是齐王建?”

    赵寻挑了一下眉，齐王建这个人，在赵寻的情报档案里一直是个面目模糊的角色，不聪明也不笨，不勇敢也不怯懦，唯一的特点就是听话，后胜说什么他做什么，母亲君王后说什么他做什么?

    可这一回，齐王建做了一件后胜没点头的事?

    “齐王建派了一个密使，自东莱走海路到齐赵边境?”唐玖说?”密使带了一封信和一车齐国盐?”

    “信上写什么？”

    “两件事，一，齐国想买连弩，二，齐国愿意以每石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向赵国出售粮食?”

    赵寻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著扶手，齐王建想买连弩，这说明赤松谷的战报已然传到了临淄，并且传得十分详细，详细到齐国知道了连弩的存在和威力?

    谁传的？赵寻想了想，笑了，不用猜，后胜传的?

    后胜这个人贪归贪，可不傻，赤松谷一战证明赵国的军工技术远超列国，后胜立刻就嗅到了商机，他把消息递给齐王建，齐王建就会想买连弩，想买就得与赵国打交道，与赵国打交道就得经过后胜?

    后胜两头吃，右手收赵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