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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屋也就五六平的样子,靠里墙摆着一张硬板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墙角堆着两把歪歪斜斜的木椅,墙上挂着一盏没擦干净的马灯。木板床边,站炉里的火即将燃尽,为这个屋子带来些许暖意。
周秉义心里难免有些失望,原本想着张猎户家的热炕能和冬梅好好亲近交流,可这光秃秃的木板床,冷冰冰的屋子,顶多只能穿着棉袄彼此抱一抱,就连手都得缩着,伸出来都冻挺慌。
这个屋子唯一好处,就是比外面暖和,要是没这个好处,还不如去小河边了。
周秉义是一个充满着理想主义的人,苦中求乐是他的精神属性,很快他就压下了那点失落,心中默念:
在这北大荒,能有这样一个无人打扰的角落已经不易,更何况身边就是他心心念念的人。
有了正向的心里状态,周秉义不再觉得环境艰苦条件不好了。
反手关上门,把风挡在外面,牵着郝冬梅的手走到木板床边坐下,手臂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冬梅,秉昆是不是又来信了,你这么急着找我?”
前几天秉昆寄来过一封信,信里嘱咐他找找设备部的马帅,打听打听近况。
可这段时间农耕大忙,设备科的人全下到一线了,他跑了好几趟场部都没见到马帅。马帅很少与外人交流,连点有用的消息都没问到,正想着跟冬梅说说这事呢。
郝冬梅果然“嗯”了一声,眼睛亮闪闪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信封。她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兴奋,把信递到周秉义手里,声音都带着颤音:
“秉义,你快看,是好消息!”
周秉义连忙接过,他小心翼翼地拆开,一字一句地读着,当看到“金同志或可近期恢复自由”那一行时,呼吸都顿了一下,一股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
有难以言喻的欣喜,可又夹杂着一丝丝隐秘的担忧,悄无声息地翻涌。
周秉义有远大的理想,有坚韧的性子,可在郝冬梅面前,在她曾经显赫的家世面前,他骨子里总藏着一丝底层人家的局促和自卑。
要是郝家没有出事,他即便再喜欢冬梅,也绝不敢开口表白——
那样的门第差距,像一道鸿沟,他跨不过去。
即便郝家落了难,冬梅跟着受了苦,刻在他骨子里的自卑也没彻底消失,只是被他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不被人发现。
现在冬梅的母亲要出来了,这当然是天大的好事,
可好事背后,也藏着太多不确定。
郝似冰已经知道了他们的恋情,可金月姬还不知道。那位曾经的大领导夫人,省里干部,会不会看不起他这个普通工人家庭的儿子?
会不会觉得他配不上自己的女儿?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在他脑子里绕来绕去,理不出头绪。
但欣喜终究压过了不安,他抬起头,脸上满是笑容,声音都带着笑意:“冬梅,没想到你妈先于你爸解放了!”
郝冬梅高兴得晃了晃辫子,发梢扫过周秉义的脸颊,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是啊!我妈的事当初比我爸还严重,真没想到她能先出来。不过秉昆信上说,我妈估计就算出来,也是在街道安排下跟群众一起劳动。可再怎么说,能出来,就是天大的好事了!”
周秉义握紧了她的手,用掌心细细地暖着:“等你妈出来,再让秉昆再好好打听打听。”
郝冬梅往他怀里又靠了靠,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轻轻“嗯”了一声:
“等我妈出来,秉昆肯定会再写信的。”
“那是,这些事秉昆上心着呢。”
周秉义侧过头,目光落在冬梅的脸上,看着她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颊,想起信里的另一件事,
“对了冬梅,秉昆信里还让你打听一个叫‘陶俊书’的知青。这个名字我好像听你说过,是不是上次我帮她提水的那个小姑娘?”
郝冬梅点点头,
“是啊……这世界真小,没想到小陶万里迢迢从上海来,她爸竟然和我爸、秉昆在一起工作,有了这层关系,我要尽一个大姐姐的责任,照顾好她。
以前我对她印象一般,总觉得她大小姐心性太重,老想着逃避重活,动不动就说要保护双手弹钢琴,不肯下地干活。你想想啊,这北大荒是什么地方,风餐露宿的,还惦记着弹钢琴!”
她顿了顿,看着窗外的柳枝,轻轻叹了口气:
“现在想想,也挺同情她的。她才十七岁,比我们小好几岁呢,从小在上海的洋房里长大,连碗都没刷过。突然跑到这么冷的地方来,还要下地,一下子哪能适应得了?上次我看见她偷偷哭,说想家里的钢琴了,看着怪可怜的。”
“你小时候不也有佣人伺候,不也一样适应了?”周秉义笑着反驳,伸手替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我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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