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悟从出生起，便与旁人不同。

    他眼中没有那些旁人口中鲜活明艳的颜色，目之所及，尽是一片沉沉的黑与灰白。

    一个温柔的女声在旁边响起：“悟儿，院子里的桃花开了，是粉色的，好看么？”

    小少年站在廊下仰头望了许久，一树灰蒙蒙的枝桠间缀著些浅淡的白影，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下来。

    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嗯，看见了。”

    他没有告诉母亲，看见的只是灰。

    那一年的桃花在他记忆里留了很久。

    他始终想不明白，母亲口中那个粉字，到底是什么样的。

    八岁那年，父亲在外面欠了巨额的赌债，为了还债，也为了谋一个他口中的好前程，把小李悟卖给了青冥圣地。

    那个穿深色长袍的男人踏雪而来，靴子踩过院中残花，泥是黑的，花是灰的。

    他将一卷书丢在小李悟脚边，书面颜色小孩分不清是黑是褐，只看见上面四个字：太上忘情。

    “从今日起，你便属于青冥圣地。”那人的声音冷如冰雪。

    母亲被两个仆从拦在门内，哭声被手捂住了大半，只漏出断续的呜咽。

    青冥圣地的雪比山脚下更大。

    圣主站在高高的石阶上垂眼打量他，那双眼眸黑沉沉的。

    他说：“你资质不错，从今日起，你只有一件事，练剑。”

    此后数十年，这句话刻入了他的骨血里，半寸不曾偏移。

    剑是黑色的。

    剑光掠过眼前时，会拖出一道银白的弧线，每一道轨迹都清晰分明。

    他开始明白，在这个黑白分明的世界里，剑是他唯一能握住的东西，也是唯一不会背叛的东西。

    圣地里的人教导他，甜的不能吃，那是口腹之欲，会乱了心境。

    热泪不能流，那是软弱之相，会损了剑心。

    旁人的言语他不能听，那会动摇道心。

    于是，他把自己拆解成剑的形状。

    骨头是剑骨，心是剑心，连呼吸都按照剑诀的节奏来，半寸不得偏斜。

    他练剑，吃饭，睡觉。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圣地里的师兄弟们，在他眼中都是一个个模糊的灰白色团块，他们的声音是嘈杂的背景音。

    他不需要朋友，也不需要关怀。

    剑，就是他的一切。

    十八岁那年，他在一次突破中急于求成，丹田碎裂，修为尽失。

    他一个人躺在冰冷的石室里，发了两天两夜的烧。

    第一次，医师进来，站在门口远远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走了。

    第二次，圣主进来，站在他床边，说了一句“可惜了”，也走了。

    他仰面望着石室的顶，灰色的石顶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化作一张张模糊不清的人脸。

    他又想起了八岁那年院子里的桃花。

    那是他第一次想，如果他能看见颜色，那朵花会不会更暖一点？

    母亲的面庞，在他记忆里会不会模糊得更慢一点？

    他烧到意识模糊，觉得自己快要被那片无边无际的灰色吞掉了。

    后来青冥大帝从沉眠中醒来，路过他的石室时停了一步，说他体内有极淡的道胎气息，是万年难遇的先天道胎。

    大帝收他为亲传弟子，重塑丹田，引剑意入体，修为一日千里地涨了回去。

    那些散了的人也一日千里地聚了回来。

    医师送来丹药，圣主赐下圣子之位，同门脸上的笑容比以前更甚。

    他垂着眼将一切收下，面上不露分毫。

    圣主对此很满意：“你终于有了合格青冥圣子该有的模样。”

    他应了一声是。

    那时廊外的雪正落得密，他望了一眼，灰白的，和多年前没有分别。

    直到许多年后那天，他被迫被圣主送去参加大夏仙朝的论道大会。

    迎仙岛上人声鼎沸，他穿过那些灰白色的面孔时脚步没有停，直到那个少女出现在论道台上。

    夏念安。

    她从高高的台阶上走下来，那张脸落进他眼底，依旧是浅灰色，与这个世界并无不同。

    可是又好像哪里不一样。

    她的表情鲜活又明亮，满是肆意。

    他握著剑柄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她开口说话，声音清亮亮的，那声音穿过人群，落在他耳中。

    胸腔中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起来。

    回到住处，他立刻开始打坐，试图斩断这份不该有的动摇。

    可闭上眼，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的，全是她的脸。

    手中的剑在告诉他，你背叛了为之奉献一生的无情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