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上好的白瓷茶盏被太平帝掷出，堪堪擦着底下跪着的六皇子的鬓角飞过，“砰”地一声砸在地上。

    “父皇息怒！”旁边站着的太子吓了一跳，赶忙也跪下来。

    “父皇，六弟不过是一时糊涂——”

    “砰！”

    上头又砸下来一个杯子，“糊涂？！就为了一次小小的口角，他便害了一条性命，这叫一时糊涂？！”

    太平帝手里头的暗卫比宋安南先查清，后脚宋安南就已经查到老六头上，到底是天家丑闻，太平帝只得叫停，下旨草草结案。

    太子不敢回话。他本就因为攀扯赵山岚而被父皇斥责，如今父皇正在气头上，他若再为六弟求情，就是真的不知好歹了。

    六皇子头磕在地上，迟迟不敢起身，阴影下的脸孔忍得狰狞。他多想反驳一回，可他既无母族庇佑，又不得皇帝疼爱，只能忍下心中的闷气。

    “给朕抬头！”太平帝看着跪地不起的六子，心中怒火更盛。

    这个孩子生下来就有残缺，哪怕他再多补偿，这性子到底是阴郁过了头，没有继承他半分风骨。

    兄弟阋墙，骨肉相残，放在哪朝哪代都是丑闻。太平帝自己登基也不过三年，他做太子的时候，几个儿子已经有了争锋的迹象。

    故而他一登基，就立下储君，让别的几个孩子安分守己。他是过来人，所以更不愿看见膝下的孩子走上那条不归路。

    手足至亲，本该守望相助，偏偏生在皇家，又好似只有争抢这一条路。

    可平日小打小闹也就罢了，他睁只眼闭只眼，可偏偏如今闹出人命，还牵扯了三朝老臣。

    “你设计了杜家哥儿还不罢休，偏偏还要派人夺了孟氏女的性命，你让朕如何同百官交代。”

    此案为何了结，百官心知肚明。太平帝对这个儿子，再没有半分不忍。

    “你就给朕滚去凉州，死了再回来。”太平帝面无表情地决定了六子的后半生。

    凉州，天朝东北方的州府，一半辖区长年被白雪覆盖，哪怕是府城，一年到头也有四个月严寒。

    六皇子猛地抬头，不相信为了这点过错，太平帝就要将他发配边疆，“父皇，儿臣自问罪不至此！！”

    “放肆！你还罪不至此？！”又是一个茶杯砸下来，这回正正打在六皇子额头，砸出了血迹，将人砸蒙了。

    “朕体恤你天生残缺，你就是这么回报朕的！”

    “父皇息怒！”太子慌忙跪下来，也不怕会不会被殃及，赶忙小声劝六皇子认错，“六弟！你清醒些吧，不要触怒父皇！”

    六皇子却突兀地笑起来，仿佛听到什么笑话，哈哈大笑起来，“体恤？就因为我缺了半截指头，便永远要被老五打压！凭什么！！”

    “他有个一封就是贵妃的母亲，我呢？我母亲不过一个嫔！从前在东宫我便仰人鼻息，封了王也还要被他老五压一头！父皇，您敢说，对我们一视同仁了吗？！”

    太平帝被六子咬牙切齿的一番话震得摇摇欲坠。

    贵妃有个好母族是事实。可他也给了老六所有该有的荣宠。

    老五老六同月出生，从小就针尖对麦芒，本以为长大了变好了，不想却是表面功夫。

    杜家哥儿与孟家姑娘遭遇此灾，也不过是被两月前一次皇子口角所牵连。

    老五以残缺之事影射老六而后两人打了一架的事，太平帝有所耳闻，但也想着会就此止住。

    可万万没想到，老五和老六同时心仪杜家哥儿，老六又被老五在心上人面前下了面子，他心头怨恨难消，却又没有机会朝老五下手。

    所以他将目光放在了杜家哥儿和孟氏女身上——他要将杜家哥儿抢过来，也不能让五皇子得了孟家的助力，这才有了中秋宴上的事。

    一查下去，太平帝才知道这中间的算计多拙劣，甚至连尾巴都不屑于扫干净。何况老六还从未打算放过孟氏女的性命，罔顾一条无辜性命。

    “也罢，你既咎由自取，朕无暇与你多说。”太平帝对这个倾注过真情的孩子失望至极，眼里的一丝愧疚也被漠然所取代。

    那点父子情分，到底敌不过君臣使然，老六一日不离开，这盛京怕是少有宁日了。

    “来人，贤王藐视皇威，罚俸三年，即刻返回凉州封地，此后无召不得回京！”

    太子眼看事成定局，也不好再开口求情，只能欲言又止地看向头破血流的六皇子。

    凉州贫瘠，六弟真是糊涂啊。

    六皇子卸了力气，瘫坐下来，又是哭又是笑的，发了会儿疯才又如梦初醒般问起杜家哥儿，“父皇，你说过要将溪儿赐婚与我为正君！我们还未完婚，我不能走！”

    害人害己不说，还要继续用余生裹挟苦主，又蠢又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