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張了張嘴，習慣性地想端起長輩的架子，訓斥幾句。

    可話到嘴邊，他的目光觸及到林黛玉手腕上那隻通體碧綠的御賜翡翠鐲子，又感受到她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清冷道韻，硬生生把話嚥了回去。

    賈政憋了半天，只從鼻腔裡擠出一聲冷哼，便別過頭去，端起茶盞掩飾尷尬。

    賈赦坐在一旁，斜眼看著自己這個向來喜歡道貌岸然的弟弟，嗤笑一聲：“老二，外甥女看得可比你通透多了。那幫禿驢連十五萬百姓的命都不當回事，你還在這兒跟他們講天和？真是讀書讀傻了。”

    賈政手一抖，茶水險些灑出來，卻悶著頭不接話。

    賈母敲了敲柺杖，打斷了兄弟倆的暗中較勁：“行了，都少說兩句。玉兒說得在理，作惡多端，活該有此一報。”

    眾人紛紛點頭。

    賈赦眼珠一轉，忽然一拍大腿，站起身來：“老太太，我突然想起個事兒。既然這佛門如今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那咱們賈家的家廟鐵檻寺，還供著那幫禿驢，這可大大的不妥啊！”

    此言一齣，眾人皆是一愣。

    “珪哥兒現在可是天下道門的大天師！”

    “咱們賈家出了個活神仙，自家的家廟卻是一座和尚廟，這傳出去，豈不是讓天下人笑掉大牙？”

    “更何況，現在朝廷正在清算佛門，咱們留著鐵檻寺，不是給自己找不痛快嗎？”

    賈赦越說越覺得在理，聲音拔高了幾分。

    賈母聽罷，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這段時間接連的變故，讓她這腦子一直處於亢奮狀態，倒是把家廟這茬給忘了。

    “老大說得對。”賈母神色肅然，“這事怠慢不得。賴大，立刻派人去寧國府，把珍哥兒叫來。家廟的事歷來是寧府在管，讓他趕緊拿個主意，把鐵檻寺改成道觀！”

    賴大連聲應諾，轉身就往外跑。

    不到半個時辰，賈珍便大步流星地跨進了榮國府正堂。

    他今日穿著一身暗青色團花迮郏穸稊，臉上掛著掩飾不住的笑意。

    “見過老祖宗，見過赦叔，政叔。”

    賈珍規規矩矩地行了禮。

    隨後還對著林黛玉等人微微點頭。

    “珍哥兒，叫你來不為別的。”

    “如今外頭佛門倒了臺，咱們家的鐵檻寺不能再留和尚了。”

    “你趕緊帶人去，把那些和尚遣散，泥胎佛像砸了，換成三清道祖的法相，改成道觀。”

    賈母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讓他坐下，開門見山道。

    賈珍聽完，不僅沒急，反而笑嘻嘻地站起身，拱手道：“老祖宗，孫兒當是什麼事。這事兒，我已經辦妥了！”

    “辦妥了？”

    賈赦瞪大眼睛，滿臉驚訝。

    賈珍挺直腰板，神色間透著幾分得意：“二弟乃是堂堂道門天師，咱們賈家怎麼能還留著和尚廟？所以早在之前我就派人去辦了。”

    一人發了一兩銀子，把那群禿驢全趕跑了。”

    “寺裡的佛像連夜砸成了碎土。”

    “我已經去城外請了最好的泥瓦匠和木匠，正在將家廟改成道觀。”

    賈珍此刻笑著說。

    正堂內鴉雀無聲。

    賈赦上下打量著賈珍，彷彿第一天認識這個侄子：“珍哥兒，沒看出來啊，你現在辦事竟這般雷厲風行，不聲不響就辦了件大事！”

    賈珍嘿嘿一笑，語氣中帶著幾分討好：“赦叔誇獎了。我也是沾了二弟的光。二弟在甘肅除魔衛道，我在家裡，總得把這些雞毛蒜皮的後勤打理好，不能讓他分心不是？”

    賈母看著賈珍這副幹練的模樣，滿意地連連點頭。

    “好，好。”賈母欣慰地笑道，“珍哥兒，你這回算是長進了。辦事有頭有尾，知道顧全大局，這才是咱們賈家族長該有的做派。你二弟若是知道了，心裡定然也高興。”

    賈珍被誇得紅光滿面，連連稱是。

    坐在下首的林黛玉、迎春、探春等人互相對視了一眼。

    她們看著眼前這個滿嘴“二弟”、辦事利落的賈珍，心中皆生出一種不真實感。

    以前的賈珍是什麼人？

    荒淫無度，整日只知道在寧國府裡尋歡作樂，連賈敬修仙都不管不顧，整個寧府烏煙瘴氣。

    可自從賈珪成為天師後，這個荒唐的族長就像是換了個人。

    不僅行事規矩了，甚至變得極其精明幹練，處處以賈珪為尊，把寧國府打理得井井有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