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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母張了張嘴,一時竟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她確實知道賈珪當初的原話。“路不通”,三個字,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可她就是不甘心。
寶玉是她最疼愛的孫子,眼看著二房一日不如一日……
“老大,你——”
“老祖宗”賈璉忽然開口。
他從角落裡走出來,恭敬敬地朝賈母行了個禮。
“孫兒說句不中聽的。天師不喜歡寶玉,這是全神京都知道的事兒。您若強行把寶玉往上推,萬一惹惱了天師……”
他沒有說完。
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天師惱了,寶玉不僅得不到好處,整個榮國府都得跟著遭殃。
賈母的臉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王熙鳳適時上前,扶住賈母的胳膊,輕聲道:“老祖宗,大老爺說得在理。迎春妹如今可是入了道的人,又是皇帝封的郡主,她得了天師指點,日後出息了,對咱們榮國府也是好事不是?”
賈母閉上了眼睛。
半晌,她長地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裡,帶著說不清的疲憊與不甘。
“隨你。”
她站起身,轉身便走。
鴛鴦急忙跟上去攙扶。
賈赦站在原地,看著賈母略顯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嘴角的笑意緩緩舒展開來。
“老爺,您這……”賈璉走到他身邊,低聲道。
賈赦拍了拍賈璉的肩膀,笑得像只偷了雞的老狐狸。
“璉兒,記住——迎春日後若真能在天師面前站住腳,我大房的底氣,比什麼承爵、什麼官位都管用。”
賈璉深深看了父親一眼,隨即重點頭。
王熙鳳抱著手臂靠在門框上,杏眼彎。
她的肚子,前幾日已經有了動靜。
大房的春天,真的來了。
東跨院外,賈母走在回榮慶堂的路上,一步比一步慢。
鴛鴦不敢說話,只是緊緊扶著她。
走到半路,賈母忽然停下腳步,看著頭頂那片鉛灰色的天空,喃喃自語。
“迎春……”
她想起了那個從小就不聲不響、被所有人忽視的庶女。
如今,那個二木頭,竟成了天師眼裡的可造之材。
而她最疼愛的寶玉……
賈母閉了閉眼。
沒人聽見她說了什麼。
但鴛鴦看到,老太的眼角,有一滴渾濁的淚,被北風吹乾在了皺紋裡。
屋內的地龍燒得極旺,熱氣撲面而來,卻怎麼也暖不熱賈母那顆沉到谷底的心。
東跨院裡,賈赦那張冷酷嘲諷的臉,以及那句擲地有聲的“路不通”,像一根帶毒的針,死死紮在她的胸口。
“老太太,您喝口熱茶,暖暖身子。”鴛鴦將一杯參茶雙手捧上,眼神里滿是擔憂。
賈母沒有接。她跌坐在軟榻上,大口喘著粗氣,渾濁的眼珠盯著跳動的燭火,半晌才啞著嗓子開口:“大房……大房這是要徹底騎在二房頭上了。迎春那丫頭得了造化,赦老大就敢不把我放在眼裡。”
鴛鴦低著頭,不敢接茬。如今寧國府的天師一言九鼎,大房靠著郡主迎春,底氣早就硬了。二房王氏被賜死,賈政失勢,整個榮國府的天平已經徹底傾斜。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厚重的防風氈簾被一隻手粗暴地扯開,冷風夾雜著雪花猛灌進來。
賈寶玉一陣風似的衝了進來。他沒有坐輪椅,而是由茗煙和一個小廝一左一右架著,拖著那雙廢腿,滿臉脹得通紅,額頭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老祖宗!”
寶玉還沒站穩,便用力甩開小廝的手,身子一歪,直接撲倒在賈母腳下的羊毛地毯上。
賈母被嚇了一跳,原本低落的情緒強行提了起來,伸手去拉他:“我的心肝,你這是做什麼?誰惹你了?”
“我不去!我死也不去!”寶玉反手扒住榻沿,抬起頭,平日裡那張塗脂抹粉的臉此刻扭曲成了一團,眼淚鼻涕橫流。“老祖宗,你別把我送去寧國府!我不去學那等打打殺殺的粗鄙玩意兒!”
賈母愣住了。伸在半空的手僵硬地停住。
“你……聽誰說的?”
“襲人都告訴我了!”寶玉猛地捶打著地面,歇斯底里地喊道,“說您去大老爺那裡,要把我送去給天師當徒弟!我才不去!那起子鬚眉濁物,成日里只知道爭權奪利、修什麼勞什子仙,弄得林妹妹、雲妹妹她們全都變了樣,沾滿了世俗的臭氣!”
他一邊喊,一邊伸手將榻邊小几上的參茶掃落。
“啪!”
上好的汝窯茶盞摔得粉碎,滾燙的參茶濺在賈母的馬面裙上,氤氳出一片水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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