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冲突后，顾明璋便以"伤未痊愈"为由将她拘在顾宅。这借口实在拙劣——她对着铜镜检查过无数次，那道伤痕早已愈合，只余下一线若有若无的痕迹，像是谁用最细的毛笔蘸着淡胭脂，在她唇角轻轻点了一笔。

    她随手选了一本明珮带来解闷的画本，画本里讲的是富家少爷救下受伤女孩两人在相处中逐渐相爱的故事。

    膝上摊开的画本被风翻动了几页，停在少爷为少女上药的那一幕。画中的少爷低垂着眼睫，修长的手指捏着药匙，而少女仰着脸，目光却悄悄落在少爷的眉间。何好的指尖悬在画纸上空，迟迟没有落下。

    这场景太过熟悉，那日顾明璋为她上药时，是否也是这样的场景

    "叩叩"

    两声轻响打断了她的思绪。

    "请进。"她慌忙合上画本，厚重的封面发出"啪"的闷响。画本被塞进那摞书最底下时，封皮上的烫金花纹勾住了她的袖口，像是执意要泄露这个秘密。

    顾明璋推门而入，他的目光扫过那摞明显被动过的书册，又在何好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瞬。

    "有、有事吗？"何好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神色有点不自然。

    顾明璋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像只偷吃鱼干被逮个正着的猫。

    明珮小时候偷看话本被他发现时，也是这般手足无措的模样。他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却装作没看见她藏画本的小动作。

    "今晚松本商会举办舞会，"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我想请你做我的女伴。"

    何好的手指突然僵住。

    她想起上次被明珮硬拉去参加的舞会，那些繁复的礼节，刺鼻的香水味，还有舞池里令人眩晕的旋转。

    "我不太懂舞会的规矩"

    "无妨。"顾明璋向前一步，窗外的阳光突然变得刺眼，他的影子完全笼罩住她，"你只需站在我身边就好。"

    这句话里像是藏着某种承诺，何好抬起头，发现顾明璋正望着她嘴角那道几乎消失的伤痕，目光比上药时还要专注。

    她望着那双温润的眼睛，胸腔里仿佛有只振翅欲飞的蝴蝶，扑棱棱地撞得心口发疼。养伤的这些日子，她闷得快要发霉了。此刻窗外飘来的风似乎都带着久违的自由气息，轻轻撩动她额前的刘海。

    "好。"这个字从唇齿间滑出来时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尾音落下后，她才惊觉嘴角不知何时已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顾明璋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转身时带起一阵微风。

    那风拂过何好的脸颊，吹散了方才的燥热。她这才发现，画本的一角还露在书堆外面，烫金的标题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春风不解意》。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梧桐枝头，抖落了叶片上蓄积的晨露。那滴水珠坠落的过程被拉得很长，像极了何好此刻波动的心弦。

    舞会当晚，何好站在穿衣镜前，几乎认不出镜中人。

    顾明璋命人送来的是一件珍珠白色的丝绒晚礼服，裙身剪裁得极妥帖，腰线微微收紧，衬得她纤秾合度。

    领口处缀着一圈细密的蕾丝花边，恰好露出她纤细的锁骨，却又不过分暴露。袖口是半透明的薄纱，隐约可见她白皙的手臂线条，袖边绣着银线勾勒的藤蔓纹样，一路蜿蜒至肩头，与颈间的珍珠项链相映成趣。

    梳头姨娘王妈正用一支细毛笔蘸着胭脂膏，为何好描画唇形。那膏体是玫瑰碾碎后萃出的颜色，点在唇上，比她天生的唇色还要娇艳几分。"何小姐生得白净，这胭脂色最衬您。"

    王妈是已故的顾夫人从苏州老家带来的佣人，一双手伺候过三代小姐的妆容。何好有些不习惯这样的浓烈，下意识抿了抿唇，却被王妈用带着吴侬软语的腔调轻嗔："小姐莫动，这颜色要慢慢晕开才显气色。"

    她的短发被发胶固定出弧度，一侧别着圆顶蕾丝小礼帽，帽檐的半截蕾丝斜斜地压下来，半掩着她那双总是过于明亮的眼睛。

    王妈又取出一支螺子黛，在青石砚上蘸了水细细研磨，为何好描眉——"小姐的眉生得俊，只要略略补些黛色就好。"

    最后王妈用象牙粉扑为她敷上一层薄粉，那粉是用当年收的早春茉莉与珍珠粉一道研的，扑在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清香。

    "好了，"王妈退后两步端详，忽然笑道："倒像是画报里走出来的摩登女郎。"

    "何小姐，少爷在等您。"佣人在门外催促。

    “快去吧，别让少爷等着急了”王妈笑着把何好推出门外。

    何好深吸一口气，拿起手包下楼。

    顾公馆大厅里，顾明璋背对着她正在调整袖扣。他今晚穿了套深灰色三件套西装，肩线笔挺如刀裁，后颈的发际线修剪得干净利落。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何好呼吸一滞，顾明璋平日总爱将额前的碎发随意垂下，微微遮住眉眼，显出几分慵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