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的手卻不由自主地從袖中掏出了一方絲帕，輕輕點在姜澈的額頭上，將那些細汗一點點拭去。

    “你受累了。”

    碧素心疼道。

    姜澈微微搖了搖頭，溫和笑道：

    “這十萬匹布的數量太過龐大，今夜必須連夜趕工，片刻離不得人。夫人身子嬌弱，受不得夜風的侵襲，先回內院歇息去吧，這裡交給我便是，我保證，明早日出之前，十萬匹布定然煥然一新。”

    然而，面對姜澈的體貼，碧素卻搖了搖頭。

    她轉過身，在夥計們震驚的目光中，當眾解下了身上的披風，隨手扔給了一旁的丫鬟。

    緊接著，她挽起了衣袖，露出了兩截纖細的手臂，將下襬在腰間打了個結，完全是一副要下地幹粗活的打扮。

    “夫人，你這是做甚？”姜澈微訝。

    “你為我費力勞神，我豈能躲在後面安享其成？”

    碧素深情地看了他一眼，隨後轉身面向著全場兩百多名夥計。

    她深知，鬧出這麼大的動靜，什麼“固色工序”的謊言根本糊弄不過去。

    與其讓這些夥計在私底下胡亂猜測、動搖軍心，不如索性將真相挑明，置之死地而後生！

    “諸位兄弟！”

    碧素高亢的聲音在夜風中傳遍了整個校場：

    “事到如今，我也不瞞大家了。今夜這番大動干戈，根本不是什麼最後一道固色工序！”

    此言一齣，全場譁然，夥計們面面相覷。

    “那是因為，咱們辛辛苦苦、日夜趕工織造出來的這十萬匹布料，被人暗中下了奇毒！”

    “這毒會讓布料遇水即腐，沾溼成灰！倘若今夜我未能察覺異樣，三日後如期交付貨品，便是塌天大禍！”

    “碧素得家主信任，掌家中產業，若這批布料在我手中出了紕漏，碧素將再無顏苟存於世！”

    嘶——

    整個校場上響起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好在蒼天有眼！姜先生識破了這歹毒的計郑瑏K找來了破解之法！”

    碧素伸手指著那巨大的浸泡池：

    “你們也看到了！這池水不僅能解毒，還能讓咱們的布變得堅韌無比、滴水不沾！”

    碧素向前走了一步，對著在場的夥計們深深鞠了一躬。

    “我程碧素接手長房以來，自問沒有虧待過各位兄弟。逢年過節的賞賜，工傷病痛的撫卹，我長房從未短缺過半個銅板。”

    “今夜，是我長房生死存亡的關頭。碧素一介女流，今日也不回內院了。我就站在這裡，與諸位兄弟同進同退！熬過今夜，度過此劫，這批貨結款之後，除了之前許諾的三個月月錢，在場的所有人，每人再賞白銀十兩！若有違背，教我程碧素天誅地滅！”

    碧素的這番話，恩威並施，曉以利害，又動之以情。

    青柳山莊的這些夥計，大都是洛陽城周邊的貧苦百姓，他們最是認死理。

    程少夫人平日裡的寬厚仁慈他們是真切體會到的。

    如今得知有人要害這位活菩薩，甚至還要砸他們的飯碗，這群漢子心中瞬間湧起滔天的怒火。

    再加上那每人十兩白銀的鉅額重賞承諾……

    十兩白銀啊！

    那可是他們好幾年不吃不喝才能攢下來的鉅款！

    “媽的！是哪個生兒子沒屁眼的雜種敢下毒害咱們！老子日他八輩祖宗！”

    人群中，一個身材魁梧的夥計猛地將頭上的汗巾扯下，狠狠地摔在地上，怒吼道：

    “少夫人待咱們恩重如山，如今有人要砸咱們的飯碗！兄弟們，還能站著喘氣的，都給老子幹起來！今夜就是累得吐血，也得把這批布給洗出來！”

    “幹！為了少夫人！為了十兩銀子！跟這幫下毒的狗雜種拼了！”

    “拼了！”

    群情激憤的夥計們，此刻全都化身成了不知疲倦的鐵人。

    熊熊的篝火將半個天空都映得通紅。

    一車車的草木灰和明当煌度敕兴校哼轉真氣，化作兩股巨大的旋風，在十幾個浸泡池中不斷遊走，維持著藥液的融合。

    碧素也沒有閒著。

    她親自站在晾曬區，穿梭在佈陣之中，指揮著女工們將出水的粗布鋪展開來，掛在特製的長杆上。

    就這樣，火光映照著汗水，整整一個通宵的勞作。

    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破雲層，灑在青柳山莊那巨大的廣場上時。

    一切終於歸於平靜。

    所有人都累癱在了地上，有的直接靠著浸泡池的邊緣打起了呼嚕。

    而在他們的眼前，在整個校場以及周圍的空地上，整整齊齊地晾曬著十萬匹散發著奇異光澤的粗布和兩萬匹絹帛！

    微風吹過，布海翻滾，猶如一層層灰褐色的波浪，壯觀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