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巴車駛過長安街。

    陸沉看見天安門前五星紅旗在寒風中舒展，旗杆下的衛兵站得筆直，像一尊雕像。

    他的目光在紅旗上停留了很久。

    前世的他走過無數次長安街，那時候他是坐在計程車裡趕著去參加專案評審，或者在深夜加班後乘夜班公交經過，紅旗一直在那裡，但他很少抬頭看。

    現在他看了，而且看懂了。

    回到招待所後，周教授讓大家先休息，晚上的慶功宴科協的領導會來，明天上午還有一個座談會。

    陸沉回到房間，沒有睡覺。

    他坐在桌前，從行李裡拿出那本筆記本，翻到索科洛夫看過的那幾頁——譜界的推導。

    他重新審視自己的證明過程，不是因為不自信，是因為索科洛夫提的那個問題——“你是怎麼知道那個偏移量的最優取值的？”

    他給出的答案是“推導了預條件子的譜分佈”，這個答案在數學上是成立的，也是他自己確實完成了的工作。

    但索科洛夫真正想問的其實是另一個問題：為什麼陸沉會想到去推導這個？

    這個問題他沒有回答，也無法回答。

    門外傳來敲門聲。

    “陸沉，你在嗎？”是周教授的聲音。

    陸沉合上筆記本去開門。

    周教授站在門口，身邊還跟著一個陌生人，四十一歲左右，戴金絲邊眼鏡，穿深藍色中山裝，氣質不像學者也不像官員——介於兩者之間。

    “這位是中科院數學研究所的張克明同志。”周教授介紹道，“他專門過來看看你。”

    張克明朝陸沉伸出手，笑容溫和：“陸沉同學，久仰了。”

    陸沉握住他的手，感覺到對方的掌心乾燥而有力，這是一雙經常握筆的手。

    三人在房間裡坐下，周教授給兩人倒了水，然後自己坐在一旁。

    張克明沒有繞彎子。

    “你在莫斯科做的圖蘭定理擴充套件形式的證明，我們所裡的同志已經研究過了。”

    他從公文包裡拿出一疊影印紙放在桌上，正是陸沉在蘇聯科學院報告廳寫下的那份證明。

    “葉戈羅夫教授通過正式渠道把證明稿寄到了我們所，同時還有他的評審意見。”

    張克明翻開最後一頁，指著一段俄文，“葉戈羅夫教授的評價是——這是近十年來極值圖論領域最重要的突破。”

    周教授倒吸了一口氣。

    葉戈羅夫是蘇聯極值圖論學派的掌門人，他的導師是圖蘭定理提出者圖蘭本人的學生，這條學術血脈的認可分量極重。

    陸沉沒有說話，他知道張克明還有下文。

    果然，張克明從公文包裡又拿出一份檔案。

    “我們所學術委員會開了一次臨時會議，”他的語氣變得更加鄭重，“一致同意，邀請你加入中科院數學研究所，作為特聘研究人員。”

    周教授的手抖了一下，茶水灑了幾滴在桌上。

    特聘研究員——不是實習生，不是學生，不是任何過渡性質的職位，是中科院數學研究所的特聘研究人員。

    陸沉看著那份檔案，封面上印著紅色的中國科學院字樣，紙張厚實，油墨清晰，每一個字都端端正正。

    “我需要做什麼？”他問。

    張克明微微一愣，大概沒想到他的第一反應是這個。

    “你的研究方向由你自己決定，所裡會提供必要的資源支援。”張克明說，“計算機、文獻、學術交流機會——這些都可以協調。

    當然，考慮到你的年齡，工作和生活上會有特殊安排。”

    “我可以繼續住在家裡嗎？”

    “可以。

    你的主要工作地點可以根據實際情況靈活調整。”

    陸沉點了點頭。

    “那我有一個要求。”

    張克明和周教授同時看向他。

    “我想同時參與電腦科學方面的研究，”陸沉說，“不侷限於純數學。”

    張克明沉默了幾秒鐘。

    “是因為這次演算法競賽的經歷？”

    “是，”陸沉說，“也不全是。

    我發現數學和計算機結合的地方往往是最需要突破的地方。

    圖蘭定理的應用在密碼學裡，預條件子在數值計算裡，這些問題單靠一支筆一張紙不夠，需要機器，需要程式碼，需要把理論變成能跑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