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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大江用這個本子記吊車的病歷,還剩半本沒用完,被陸慶國帶回了家。
他翻到空白的第一頁,從兜裡掏出筆,開始寫。
寫的是今天在碼頭上觀察到的幾個技術細節。
多田野TL-200E的液壓系統原理簡圖,過載保護的邏輯判定流程,以及他根據吊車銘牌上的序列號反推出來的多田野出口產品編碼規則。
他寫得很簡略,不是完整的報告,只是把自己腦中已經成型的資訊落在紙上,像建築師畫草圖。
寫著寫著他停下來,看著便籤本封面上的“縣港務局”四個字。
前世的他寫過無數份技術報告,格式規範、引用嚴謹、審稿意見逐條回覆。
但從來沒有一份報告,是寫在便籤本上、和一臺碼頭吊車的“病歷”記錄共用同一個本子的。
他把便籤本翻到前面,看了看趙大江記的那些東西。
“液呀”“潤劃”“負荷時刻”。每一個錯誤的詞背後都是一個真實的夜晚——一個只有國中文化的維修工,在昏黃的燈泡底下,翻著一本翻爛了的英漢詞典,一個字一個字地試圖弄懂一臺他這輩子都沒見過的外國機器。
陸沉把便籤本合上,放進口袋裡。
晚飯的紅燒肉果然好吃。
五花肉燉了一個半小時,肥肉部分入口即化,瘦肉裹著濃郁的醬汁,連陸敏這個平時嫌肥肉膩的人都吃了好幾塊。
陸慶國吃了大半盤,最後用饅頭把盤子底的湯汁擦得乾乾淨淨,李秋萍罵他“沒出息”,他又掰了半個饅頭繼續擦。
飯後陸敏被趕去洗碗,陸慶國坐在堂屋裡聽收音機,李秋萍在燈下補一件陸慶國的工裝——袖口磨破了,她找了一塊顏色相近的布頭,一針一線地往上縫。
陸沉回到自己房間,把口袋裡那本便籤本掏出來,放在桌上。和中科院數學研究所的臨時出入證放在一起。和索科洛夫的名片放在一起。
三樣東西。一張出入證,一張名片,一本便籤本。
代表著他此刻站立的三個座標。
他沒有再看它們。
他鋪開信紙,開始給張克明寫第二封信,內容是關於圖蘭定理構造性演算法的框架設計初步構想。
窗外江風吹過縣城,遠處碼頭上的燈光透過夜色,在天空的邊緣染出一小片暗淡的橘紅。
便籤本上落下的第一筆,不是公式。
是一行字:“趙師傅的記錄方式啟發了我——在沒有完整知識框架的情況下,如何逼近一個複雜系統的真相?”
陸沉在這行字下面畫了一條橫線,然後另起一行開始寫。
他寫的不是給張克明那封信的草稿。
那封信已經在腦子裡成型了,隨時可以謄到正式信紙上。
他現在寫的是另一件東西,一件從碼頭回來的路上開始萌芽、在晚飯時五花肉的香氣裡逐漸清晰、在剛才看著桌上三樣物品時終於破土而出的東西。
第九十九章:啟程,BJ
寫完最後一條時窗外的天已經徹底黑透了。
院子裡傳來陸慶國關水龍頭的聲音、陸敏背誦英語課文的聲音、李秋萍催她去睡覺的聲音。
這些聲音透過老房子薄薄的門板傳進來,混在他剛剛寫完的那疊紙頁的墨香裡。
他把寫好的幾頁紙從便籤本上裁下來,用訂書機在左上角訂了一下。
想了想,又從抽屜裡找出一張舊掛曆紙,裁成合適的大小,給這幾頁紙做了一個封皮。
封皮上用毛筆寫了那行標題——“TADANO TL-200E吊車操作要點”。
毛筆字不算好看,但端正,和他記憶中父親記工分時的字跡差不多。
他把這份手工裝訂的“使用說明書”放在桌上,和中科院的出入證並排。
兩樣東西。
一樣是用便籤本寫的,給碼頭維修工的。
一樣是蓋著紅色鋼印的,給數學研究所的。
它們用的語言完全不同,但它們本質上在做同一件事——把一個人腦子裡已經想清楚的東西,變成另一個人拿起來就能用的東西。
陸沉把出入證收進抽屜,把使用說明書裝進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上寫趙大江師傅收。
然後他鋪開正式的信紙,開始給張克明寫信。
這封信他寫得很快。
研究框架的提綱在腦子裡已經迭代過好幾版了,落在紙上的過程只是把最成熟的那一版從構建空間裡搬叱鰜怼?
圖蘭定理構造性演算法的核心思路,是把極值圖論中的存在性證明轉化為一個具備明確步驟的構造流程。他從前世帶來的知識體系中,至少有三條不同的路徑可以實現這個轉化。
他在信裡詳細闡述了其中最穩健的一條。
利用遞迴譜分劃方法,將Turán極圖的構造過程分解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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