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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以後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把靠椅背的頭收回來,重新開啟筆記本,翻到剛才查資料的某一頁,在旁邊又寫了一行批註。
陸沉沒有看他在寫什麼。
他把自己便籤本里彭老師畫的那張簡圖拿出來,鋪在桌上,開始想王雪松說的那個框架——鄰接矩陣的特徵值和同調群之間的聯絡。
圖的譜半徑。
拉普拉斯矩陣的次小特徵值。
與單純復形的貝蒂數。
這些概念在他的大腦裡分屬於兩個不同的知識體系——譜圖論和代數拓撲。
王雪松畫的那些箭頭,本質上是在兩個體系之間尋找對應關係。
他翻到便籤本空白的一頁,開始寫。
先寫譜圖論側的核心不等式:Cheeger不等式,圖的擴張常數與拉普拉斯特徵值的關係。
再寫代數拓撲側的核心工具:單純復形的同調群維數與面數的關係。
然後嘗試在兩者之間建立對映——圖的邊對應於單純復形的1維骨架,圖的圈對應於1維同調群的生成元,圖的完全子圖對應於高維單形。
寫到中間一個引理的時候他卡住了。
圖的鄰接矩陣特徵值分佈和同調群維數之間的一個不等式,方向和他預期的不一致。
他試了三種不同的對映方式,不等式方向都沒有調過來。
他沒有繼續硬推。
他把這一頁翻過去,在下一頁寫下了卡住的位置和可能的原因,然後合上便籤本。
有些問題需要時間。
回到宿舍的時候,陳志遠已經躺在床上了,但沒有睡,手裡舉著那本吉米多維奇,翻到多重積分變數代換那一章。
他看見陸沉進來,把書放下。
“我想好了。”他說。
“想好什麼?”
“不管最後進不進國家隊,這半年我要學夠本。”他把書重新舉起來,擋住了臉,“吉米多維奇,還有閱覽室裡那些論文集,能啃多少啃多少。將來回去了,這些東西又不會消失。”
陸沉在自己床邊坐下,脫鞋,躺下。
BJ的暖氣今晚燒得比平時熱一些,窗玻璃上的霜花化成水,一道一道地流下來。
“不會消失的。”他說。
陳志遠在書後面嗯了一聲。
——
第一次淘汰來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早。
三月初的一個週六,劉領隊在集會上宣佈了第一輪集訓的最終排名。
二十七個人,只有十八個人能留下來。
宣佈的方式和發成績單時一樣,每人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面裝著排名和去留決定。
但這一次,信封的厚度不一樣。
留下來的十八個人,信封裡除了成績單還有一張下一輪集訓的日程表。
另外九個人,信封裡只有一張返程火車票。
陸沉拆開自己的信封時注意到一個細節:火車票的日期是三天後,座位是硬臥。
集訓隊的經費並不寬裕,但給離開的人買了臥鋪。
這個細節讓活動室裡的空氣變得更加沉重——連告別的方式都被考慮得這麼周全,意味著離開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被認真對待的,不是一個臨時決定,而是整個計劃的一部分。
沒有人當場拆開信封看結果。
所有人把信封揣進口袋裡,走出活動室,回到宿舍,或者找一個沒人的角落,一個人面對那張紙。
陸沉在走廊裡看見了陳志遠的背影。
陳志遠走得不快,兩隻手插在褲兜裡,肩膀微微往前傾,像頂著風走路。
他沒有回宿舍,而是拐進了水房。
陸沉跟過去,站在水房門口。
陳志遠站在洗手池前面,信封拆開了,裡面的紙攤在池子邊沿。
他低著頭看那張紙,兩隻手撐著水池邊緣,手指用力到關節發白。
水龍頭沒關緊,水一滴一滴地落下來,砸在瓷磚上,聲音在水房裡被放大了好幾倍。
陸沉沒有走進去,也沒有離開。
他站在門口,等。
過了大概兩分鐘,陳志遠把那張紙折起來放回信封裡,然後把信封揣進褲兜。
他擰開水龍頭洗了一把臉,冷水潑在臉上,順著下巴滴進領口。
洗完臉他抬起頭,從水池上方那面缺了一個角的鏡子裡看見了門口的陸沉。
“十八個人。”陳志遠對著鏡子裡的陸沉說,“我是第十七個。”
陸沉走進水房,靠在陳志遠旁邊的水池上。
“那留下了。”
“留下了。”陳志遠從兜裡掏出那張皺巴巴的日程表,上面印著下一輪集訓的時間安排,“最後一名。”
“最後一名也是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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