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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筆記本放在陸沉手裡,“閱覽室裡那本《數論導引》的邊角都快被我翻爛了,但有些東西書上沒有。我寫在這裡了。”
陸沉翻開筆記本。
第一頁是一道關於二次剩餘的證明,用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構造——把勒讓德符號的計算轉化為一個圖論問題,通過計算圖的奇偶圈數量來得到二次剩餘的值。
證明寫得很簡潔,關鍵步驟旁邊用鉛筆標註著思路來源和可能的推廣方向。
他翻到後面。
每一頁都是類似的東西,不是課堂筆記,不是習題解答,是一個真正在思考數學的人在遇到標準答案之後仍然不滿足、繼續追問還能不能有別的理解方式時留下的痕跡。
“這個圖論方法。”陸沉指著第一頁,“你後來推廣了嗎?”
周堯看了一眼。
“試過。對三次剩餘也能構造類似的圖,但圖的規模增長很快,計算量比二次情況大得多。我做到一半卡住了,沒找到簡化計算的方法。”
他頓了頓,然後說:“你可以試試。”
陸沉合上筆記本。
“我會的。”
周堯把最後一件東西放進行李袋——一個用毛線織的筆套,裡面插著三支筆。
他把筆套放在衣服最上面,然後拉上行李袋的拉鏈。
拉鏈的聲音在安靜的宿舍裡響了好長一段時間。
“我老家在四川一個小縣城,你們可能沒聽過。”周堯拉好拉鏈以後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坐在床沿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我們縣中建校以來,我是第一個進國家集訓隊的。走的時候,全校在操場上給我開歡送會。教導主任說,周堯同學代表我們縣去BJ了。”
他的聲音一直很平,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我走的時候想的是,一定要進國家隊,讓那個在操場上給我開歡送會的學校,能在校門口拉一條橫幅。”
他站起身,把行李袋挎在肩上。
“現在沒有橫幅了。”
陸沉站起來。
“你那個圖論方法,如果推廣到一般的高次剩餘,可能是一條新路。我做完以後,論文上會寫你的名字。”
周堯看著他。
這個沉默了整個集訓期的四川男生,嘴角終於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種被認真對待了的確認。
第一百零五章:十八進六
“行。”他說。
然後他挎著行李袋走出了宿舍。
走廊裡他的腳步聲一步一步地遠去,經過水房,經過活動室,經過那個貼著為國爭光勇攀高峰橫幅的活動室門口,然後下了樓梯,消失了。
陸沉拿著那本數論雜記回到自己宿舍。
陳志遠正坐在床上看吉米多維奇,看到陸沉手裡的筆記本,問是什麼。
陸沉遞給他。
陳志遠翻了幾頁,表情從好奇變成了鄭重。
他翻到周堯用圖論方法證明二次剩餘的那一頁,看了很久。
“這個人。”陳志遠說,“應該留下的。”
陸沉沒有接話。
他們都知道,應該留下和留下了之間,有時候隔著的東西叫邭猓信R場發揮,叫一次錯誤的方向選擇。
競賽是殘酷的,但競賽的殘酷恰恰是它公平的一部分——它不問你平時想了多少,它只問你在那四個小時裡寫出了什麼。
那天晚上,活動室裡的橫幅下面多了一樣東西。
不知道是誰放的——一本空白的筆記本,封面朝上攤開在電視機旁邊的桌子上。
封面上用鋼筆寫著一行字:“給離開的人寫點什麼吧。”
陸沉走過去的時候,筆記本上已經有了幾行字。
第一行是顧小北寫的:“周堯,你的圖論方法我沒全看懂,但看懂的部分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別放棄。”
第二行是王雪松寫的:“方磊,你那次在走廊裡跟我討論的矩陣特徵值估計,我後來想通了。答案是你說的那種情況。保重。”
陸沉拿起筆,翻到新的一頁。
“周堯:二次剩餘的那個圖論構造,我會繼續做下去,論文見。”
他寫得很短。
不是因為無話可說,是因為他知道,對於一個真正在意數學的人,最重的承諾不是我會想你,是你留下的工作,我會接著做。
他合上筆記本的時候,發現何巍站在他身後。
何巍沒有說話,接過筆,翻開本子,在新的一頁上寫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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