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大 中 小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飛機起飛以後,何巍坐在陸沉旁邊,全程沒有說話。
他把那本《代數學》攤開在膝蓋上,翻到夾著槐樹葉的那一頁,但沒有看。
他的目光落在舷窗外面——雲層在機翼下方鋪成一片白色的平原,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
平流層的陽光沒有遮擋地照進來,把何巍的側臉照得很亮。
“我回去以後,要去四川,”何巍忽然開口。
陸沉看著他。
“不是回家,是去找周堯,”何巍把《代數學》合上,手指輕輕按在封面上,“他在信裡跟我說,他的圖論數論方法在推廣到高次剩餘的時候卡在了一個同倫群的計算上,我在海德堡那幾天晚上睡不著,把他的問題重新拆了一遍,發現他卡住的那一步,可以用我群表示論框架裡的一個引理繞過去。”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疊折得整整齊齊的草稿紙,展開。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推導,字跡清瘦而有力。
最後一頁的最下方寫著一行字:“周堯,這一步通了。何巍,海德堡,1990年7月。”
“我要當面把這張紙給他,”何巍把草稿紙重新摺好放回口袋裡,然後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飛機穿過雲層開始下降的時候,顧小北從後排探過頭來,把一張明信片遞到陸沉面前。
是她在海德堡大學書店買的那張數學系大樓的明信片,正面是那棟米黃色老建築的照片,背面蓋著書店的紀念章,還有她自己的字。
“幫我看看,這樣寫行不行。”
陸沉接過來。
明信片是寫給黑龍江那個女教師的。
顧小北的字不大,一筆一劃寫得很清楚:“老師,我在德國拿了金牌,您懟了十五年,沒有白懟,這張明信片上的大樓是海德堡大學數學系,1546年建的,我站在它前面的時候想的是——早晚有一天,我們的學生會站在另一棟大樓前面,那棟樓在中國。”
顧小北,1990年7月於海德堡。
陸沉把明信片還給她。
“很好。”
顧小北把明信片小心翼翼地裝進信封——她怕路上弄髒了,特意找方宜民要了一個牛皮紙信封。
貼郵票的時候她舔了一下背面,然後皺起眉頭。
“德國的郵票是苦的。”
方磊在旁邊說:“你連郵票都舔?”
“我怕它貼不牢。”
飛機降落在首都機場時,舷窗外的跑道被夕陽染成了橘紅色。
和出發那天一模一樣的顏色,只是方向反了。
陸沉把臉貼在冰冷的玻璃上,看見停機坪上有人拉起了紅色的橫幅。
和莫斯科回來那次一樣,橫幅被風吹得翻卷,但上面的字他還是看清了——“熱烈歡迎中國數學奧林匹克代表隊載譽歸來”。
不同的是,這次橫幅下面站著的不是體委和科協的同志,還有一群舉著鮮花的國小生,穿著白襯衫藍褲子,紅領巾在風裡飄成一片。
艙門開啟。
劉領隊走在最前面,然後是六個隊員。
陸沉第三個走出來,腳踩在廊橋裡的那一刻,BJ七月的熱風從縫隙裡灌進來,帶著停機坪上柏油路面被曬了一整天之後蒸騰起來的熱氣,混著航空煤油和遠處什麼地方飄來的槐樹葉子味兒。
他深深吸了一口。
回來了。
歡迎儀式比莫斯科那次大得多。
體委的領導、教委的領導、科協的領導、中科院數學所的張克明——陸沉在人群裡看到了他,穿著白襯衫,手裡拿著一份檔案,正在和旁邊的人說話。
還有一個人,站在歡迎人群的最前面,頭髮花白,腰板挺得很直,穿著一件洗得發舊的中山裝,胸口彆著一枚紅色的徽章。
吳老。
那個在五月末的傍晚走進集訓隊活動室、在陸沉的橋圖上加了一個代數拓撲·同倫群節點的老人。
吳老沒有和其他人一起鼓掌。
他站在人群前面,兩隻手背在身後,看著陸沉從舷梯上走下來。
等陸沉走到他面前的時候,他把右手從背後拿出來,手掌攤開。
掌心裡是一枚鋼筆帽——銀色的,筆帽上刻著一行小字。
陸沉認出了那支筆。
是那天晚上吳老在他便籤本上畫節點時用的那支。
“筆桿我留著,”吳老說,“筆帽給你,等你把同倫群那條虛線畫成實線的時候,拿筆帽來換筆桿。”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