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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嶺的山脊線在晨光中漸漸清晰。
新的一天來了。
一九九二年十二月。
西北某試飛基地。
跑道盡頭是一大片戈壁灘,駱駝刺稀稀拉拉地紮在礫石縫裡,風吹過來帶著沙粒,打在臉上生疼。
天空倒是藍得不像話,瓦藍瓦藍的,從地平線這頭鋪到那頭,連一片雲都沒有。
一架龐大的飛機靜靜停在跑道盡頭,機背上馱著一個巨大的圓盤天線罩,在朝陽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從側面看,它像一頭俯臥的巨鳥,機翼平展,尾翼高翹,機頭微微昂起,彷彿隨時都會振翅而起。
陸沉站在跑道邊的觀測站裡,手裡攥著那本跟了他三年多的筆記本。
封皮已經磨得起了毛邊,邊角用膠布粘了好幾次,裡面的紙頁被翻得起了卷。
他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關於籌建國家積體電路設計與基礎工藝聯合研究平臺的設想草案”,字跡還有些生澀。
再往後翻,是論證會的彙報提綱、冬獵行動的名單、預警機工程的技術路線圖。
最後一頁是他不久前剛寫下的那行字:“實飛。”
從那天到現在,時間過得很快,也足以讓一架從零開始的預警機從圖紙上走下來,長出骨骼和血肉,站在跑道盡頭等待第一次真正的呼吸。
聯合平臺的院子裡,梧桐樹黃了又綠,綠了又黃。
謝爾蓋的白髮從鬢角蔓延到了頭頂。
林知夏的鉛筆用掉了幾十支。
別爾津的程式碼庫從幾萬行長到了幾十萬行。
顧小北的眼鏡度數漲了一百度。
而陸沉的個頭從一米六幾竄到了一米七幾,肩膀也寬了一圈。
只有那本捲了邊的筆記本還是原來的尺寸,被他從冬揣到夏,從BJ揣到秦嶺,再揣到這片戈壁灘上。
觀測站裡擠滿了人,暖氣燒得很足,但沒有人脫外套。
不是冷,是顧不上。
幾個空軍的技術軍官守在通訊控制台前,壓低聲音和塔臺確認著最後的流程。
牆角堆著幾箱礦泉水和沒拆封的便當,從昨晚到現在幾乎沒人動過。
謝爾蓋站在舷窗前,雙手背在身後,粗糙的手指在掌心無意識地摩挲著。
老吳從川南帶上來一盒新做的測試探針,攥在手裡一直沒放下。
杜中校坐在後排,面前的筆記本攤開著,筆帽還沒摘。
彭老本不必親自過來,他年事已高,醫生反覆叮囑避免長途奔波。
但此刻他拄著柺杖,安靜地坐在觀測站靠牆的摺疊椅上,面前的茶杯早已涼透,目光始終沒有從窗外那架飛機上移開。
林知夏站在陸沉旁邊,手裡攥著一支鉛筆,攥得太緊,手心都出汗了。
她的目光越過跑道,落在機背上那個巨大的圓盤上。
圓盤裡的相控陣天線陣列。
從砷化鎵收發元件到自適應干擾對消專用積體電路,從訊號處理演算法到底層韌體,每一塊晶片、每一行程式碼,她都像熟悉自己的掌紋一樣熟悉。
但此刻,那個圓盤在朝陽下安安靜靜地待著,像一個還沒睜眼的嬰兒,她忽然覺得陌生。
“它會睜眼的,”陸沉沒有看她,聲音很輕。
林知夏轉過頭,發現陸沉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翻到了筆記本的最後一頁。
那一頁之後又加了一頁,上面只寫了一行字:“實飛,讓所有人平安落地。”
跑道盡頭,一架雙座殲擊教練機率先滑上跑道。
按預定方案,預警機首飛期間將由一架伴飛飛機全程跟隨。
一是觀察預警機各舵面和發動機的工作狀態。
二是記錄飛行包線資料。
三是在緊急情況下提供支援。
伴飛飛機的座艙裡坐著基地最有經驗的試飛員,老鄭,飛了將近三千小時,帶過六期學員,是全基地公認的技術尖子。
他的後艙坐著一個同樣經驗豐富的老飛行員,手裡拿著攝像機和記錄板。
“塔臺,伴飛準備完畢,”老鄭的聲音從無線電裡傳來。
“可以滑出。”
伴飛飛機率先升空,在跑道上方繞了一個小圈,姿態平穩。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跑道盡頭那架大飛機上。
它開始動了。
四臺發動機的低頻轟鳴穿透觀測站的牆壁,腳下的水泥地都在微微震動。
龐大的機體在跑道上緩緩加速,圓盤天線罩在氣流中穩如磐石。
速度越來越快,跑道中段的標誌線被飛速吞沒,機頭微微上揚。
然後前輪離地,主輪離地,整架飛機像一隻終於掙脫地心引力的巨鳥,穩穩地離開了地面。
觀測站裡沒有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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