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部，範德貝克桌上的檔案又厚了一層。

    他面前攤著三份報告：

    第一份是法務部對GP系列晶片的最新增補專利分析，結論依然是“未落入任何現有專利權利要求的保護範圍”。

    第二份是亞太區銷售部門的季度營收資料，東南亞市場的份額曲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擠壓。

    第三份是剛剛從情報渠道傳來的簡報：中國自主研製的預警機已成功完成首次試飛！其核心電子系統全部由聯合平臺自主研製！

    範德貝克把三份報告並排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法務總監的內線。

    語氣平靜但措辭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通知戰略規劃部，我需要一份完整的應對方案，不是針對某一款晶片，是針對整個平臺的系統級競爭分析。”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法務總監用一種小心謹慎的語氣問了一句：“先生，您認為這是長期趨勢嗎？”

    範德貝克沒有回答。

    他放下電話，望著窗外埃因霍溫灰濛濛的天空。

    他想起了幾年前第一次在簡報裡看到“GP-1”這個名字時自己隨手批下的那行字——“請香港辦事處繼續關注，如有必要可發律師函。”

    他當時以為那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技術漣漪。

    沒想到後來它演變成了一波接一波的浪潮。

    每一次拍在岸上都捲走了他腳下的一塊地基。

    現在，浪潮已經匯成了一道洪流，而那道洪流上，正飛著一架揹著圓盤天線的飛機。

    一九九二年冬的戈壁灘上，陸沉合上筆記本，從觀測站出來，重新走向跑道邊的工程車。

    他口袋裡那塊從川南帶回來的碎石被體溫捂得溫潤，每次他伸手進去摸鉛筆，指尖都會碰到它，像碰到一個沉默的錨。

    ——

    報紙上熱熱鬧鬧地登了幾天，衚衕口的收音機裡也播了好幾回，連賣糖炒栗子的老孫頭都能跟人嘮兩句。

    但日子這東西，熱鬧完了還是得照常過。

    陸沉從西北直奔BJ。

    現在一家人正式生活在BJ了，也不用特意去拐回老家。

    四合院裡的槐樹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地上鋪了一層金黃的碎葉，踩上去沙沙響。

    他揹著那個跟了他好幾年的帆布包，推開自家院門，梧桐樹還站在那兒，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

    李秋萍正蹲在院子裡晾白菜，聽見門響一回頭，手裡的白菜差點掉地上。

    “回來了？”她站起來，在圍裙上擦著手，上下打量著兒子，嘴唇動了動，想說“瘦了”，又想說“黑了”，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是轉身進了廚房。

    沒一會兒，廚房裡就響起了剁肉餡的聲音。

    母親表達高興的方式，就是包一頓餃子。

    陸慶國被分配了公務員的工作，剛剛下班回來，推著那輛二八大槓進院子，看見兒子坐在門檻上啃著一根生黃瓜，腳步頓了一下。

    他把車支好，走過來，在兒子旁邊蹲下，從兜裡摸出菸捲點上，吸了一口，憋了半天，說了一句：“那飛機，真是你弄的？”

    “不是我一個人弄的，”陸沉嚼著黃瓜，“一大堆人一起弄的。”

    陸慶國“嗯”了一聲，又吸了一口煙，煙霧在黃昏的空氣裡慢慢散開。

    他盯著院子裡那棵梧桐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說：“你爺爺要是活著，得在衚衕口放三天炮仗。”

    說完把菸頭在地上碾滅，站起來拍拍褲子，進屋去了。

    餃子端上桌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一家三口圍著那張舊方桌，陸慶國破天荒地倒了兩盅白酒，自己喝了一盅，另一盅推到陸沉面前。

    陸沉端起來抿了一口，辣得直皺眉，陸慶國難得地笑出了聲，李秋萍在一旁嗔怪地拍了他一下。

    屋外的風颳過衚衕，把電線吹得嗚嗚響，屋裡那盞四十瓦的燈泡照著三張臉，光線昏黃卻暖得燙人。

    但這種暖和的日頭沒過上幾天，外面的世界又開始颳風了。

    十二月下旬，西方的幾大報紙幾乎同時登出了內容相似的報道。

    《華爾街日報》的標題是中國預警機之謎。

    《金融時報》寫的是東方的空中之眼，措辭各有不同，但核心意思就一個：中國的預警機技術，到底是怎麼冒出來的？

    與此同時，華盛頓幾家政策研究機構也在加緊起草一份關於調整對華技術出口管制範圍的評估報告。

    報告的起草人發現，舊的管制清單已經不好使了。

    他們列入清單的每一項技術，好像都在中國那邊找到了替代路徑。

    而替代這些技術的東西，不是從國外偷來的，是他們自己在一個不起眼的平臺上，從物理定律和數學公式開始，一塊磚一塊磚壘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