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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的便籤紙。
便籤上是一行手寫的英文——
“To whoever finds this book: The future of VLSI is not in silicon, but in the architecture above it.——C.M.”
致發現這本書的人:VLSI的未來不在矽,而在於矽之上的架構。——C.M.
“C.M.”陸沉默唸了一遍這兩個字母。
MIT的VLSI教材,被某個署名C.M.的人夾了一張便籤,漂洋過海從波士頓到了深圳。
這世界真小。
不,也許不是世界小。
是有些東西,註定會在某個時間點匯聚到一起。
“這本書多少錢?”陸沉問。
“不賣。”老人翻了一頁期刊,語氣平淡。
陸沉愣了一下。
“不賣?”
“不賣。”老人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但是可以送給你。”
他站起來,轉身從身後的櫃子裡又拿出幾本書,依次排在櫃檯上。
每一本都是英文原版,每一本都是技術領域最前沿的著作《Couter Architecture》、《Principles》《Digital》最後一本更誇張,是還在預印本階段的《 A New Paradig,封面上連ISBN號都沒有。
“這本還沒正式出版,”陸沉拿起最後一本書,翻開扉頁,上面赫然蓋著“MIT”的章。
“作者是我學生。”老人重新戴上眼鏡,“寄過來讓我提意見的。”
書店裡安靜了一瞬。
陸沉緩緩把書放下,重新打量眼前這個穿著中山裝的老人。
南園村的舊書店,MIT的淘汰書,預印本的認知計算專著。
這些碎片在他腦中飛速拼合,最後指向一個名字。
一個在中國計算機史上,本該在八十年代就出現在聚光燈下,卻因為種種原因銷聲匿跡的名字。
“您姓童?”陸沉問。
老人的手頓了一下。老花鏡後面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又迅速沉了下去。
“很久沒人這麼叫我了,”他把櫃檯上的書往陸沉面前推了推,“這些書,都是給你的。”
“給我?”
“中科院的階梯計劃,需要一個理論框架,你在北大講的那個認知流模型,思路是對的,但地基打得太薄,”老人坐回櫃檯後面,重新拿起那本期刊,“這些書裡有一些東西,能幫你的地基加幾根鋼筋。”
陸沉看著櫃檯上的書。
一個隱居在深圳城中村裡開舊書店的老人,能隨口說出階梯計劃和認知流模型。
能拿到MIT還沒正式出版的認知計算專著。
能一眼看穿他理論框架中的薄弱環節。
“童先生,”陸沉拉開櫃檯前的凳子坐下來,“您在中科院待過。”
這不是疑問句。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動作慢得像是在拂去一層又一層的灰塵。
“1956年,華羅庚先生把我從清華調進計算所,那年我二十六歲,是所裡最年輕的研究員。”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1958年,我們搞出了中國第一臺電子管計算機,103機。每秒咚闳巍!?
每秒三十次。
陸沉在心裡默唸了這個數字。
三十五年後的今天,他桌上那臺曙光一號每秒能咚銉汕灏偃f次。
三十五年前,這個老人和他的同事們用電子管搭出了中國計算機的起點。
每秒三十次,在那個一窮二白的年代,已經是拼了命的結果。
“後來呢?”陸沉問。
“後來?後來蘇聯專家撤走了,圖紙帶走了,連個螺絲釘都沒留下,”老人的語氣依然平淡,但手裡的期刊封面已經被攥得起了皺,“再後來,就是那十年。”
他沒有細說那十年發生了什麼。
也不必細說。
“1978年我回到BJ,所裡的年輕人都叫我童師傅,沒有人知道我是誰,也沒有人需要知道,挺好的。”老人從櫃檯下面摸出一隻搪瓷茶缸,缸子上的搪瓷已經磕掉了好幾塊,“我自己申請調到深圳,在所裡掛了個閒職,開了這家書店,賣書,看書,偶爾有幾個年輕人來,我就和他們聊聊,能聊得來的不多。”
他抬頭看著陸沉。
“你是第一個。”
書店外面,四川街的喧囂被門板隔成了一層模糊的背景音。
店裡面,只有一臺老舊的吊扇在頭頂嗡嗡地轉著。
空氣裡舊書的氣味沉澱下來,像時間本身在安靜地發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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