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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峰把烙鐵重新插上,松香的氣味瀰漫開來,有點嗆,但大家都習慣了。
王雪松裹緊了軍大衣,拿起萬用表的表筆,湊到電路板前面開始量電壓。
顧小北蹲在門口,在燒一壺水。
她往水裡扔了幾片姜,姜還是上次季總工來看他們的時候帶的一袋子,放了快半個月,已經有點幹了,但煮出來的味道還在。
薑湯的辛辣味慢慢把松香的味道蓋過去,實驗室裡開始變得暖和了一點。
林知夏抬頭聞了聞,說:“薑湯?你們還真是把日子過明白了。”
“這算什麼,”顧小北笑了笑,“前年冬天我們搞測試的時候,連姜都沒有,就燒白開水喝,喝完嘴裡淡得不行,陸沉就去買了一包話梅,一人含一顆含著喝熱水,又酸又熱,那個味道,哎,你可想像不到。”
林知夏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沒忍住笑了。
笑得不算響,但在安靜的深夜裡,已經足夠讓所有人聽見了。
何巍回頭看了她一眼,“我發現從美國回來的人笑起來,和我們這些土生土長的國內學生也差不多,眼睛彎彎的,沒什麼距離。”
“本來就是中國的種,當然沒差別……”她眉眼繼續笑著,輕聲說:“話說,你們都是哪個省的呢?”
實驗室裡安靜了幾秒。
方磊靠在椅子上,望著天花板說:“我老家在陝西藍田,我們那兒出玉石,我爺爺是採玉的,一輩子不識字,但他能摸出石頭裡面有沒有玉,他說,好的玉石摸上去是溫的,不是冰的。”
王雪松把萬用表的筆放下了,摘下眼鏡擦了擦。
“我倒是沒挖過玉,”他說,“我小時候在XH區里弄里長大,弄堂窄得兩個人側著身子才能錯開,鄰居家有個收音機,每天下午放彈詞,全弄堂的人搬著小凳子坐在門口聽,那是我最早接觸到的訊號處理,從一大堆雜音裡面把琵琶和三絃的聲音分辨出來。”
程峰把烙鐵擱在架子上,轉過身來:“我老家是東北的,齊齊哈爾,我爸是鐵路工人,修蒸汽機車的,小時候我爸帶我去機務段,那個蒸汽機車頭的輪子比我還高,開起來的時候整個地面都在抖,我爸說,你知道這鐵疙瘩為什麼跑得快嗎?因為燒鍋爐的師傅把火燒得旺,我覺得搞晶片跟這個也差不多,你把火往旺了燒,鍋裡的水就能燒開,水開了,輪子就轉起來了。”
何巍從黑板前面轉過身,手裡捏著一根快捏不住的粉筆頭,猶豫了一下才開口。
“祖籍四川綿陽,我爸是九院的,搞計算的,”他說,聲音比平時小了不少,“從小他就跟我說,他的工作不讓我知道,後來有一次他喝醉了,跟我說了一句,他說他算了一輩子,替國家算原子彈,算完了一輩子就過去了,他問我將來想幹什麼,我說我想算點別的,算點能讓老百姓用上的東西。”
他說完,臉有點紅,不知道是因為緊張還是因為熱氣。
實驗室裡沒有人笑他。
謝爾蓋慢慢喝了一口薑湯,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你們這些人,從中國的各個角落跑來這裡,每個人老家都不一樣,出身也都不一樣,”他說的還是一口夾生的俄語腔英語,但每個詞都說得很清楚,“但你們湊在一起,能搞出一顆晶片,這件事本身就很了不起,在蘇聯,搞半導體的只能在莫斯科或者列寧格勒,別的地方的人根本摸不到門檻,門都沒有,你們不是這樣的。”
林知夏把最後一行模擬結果儲存好,合上筆記型電腦。
“我大部分時間都在外面,但我知道一件事,技術可以從全世界任何地方學,但根只能從自己的土裡長。”
陸沉沒有接話。
他把示波器的探頭換成一個新的,重新夾到南園一號的測試點上。
螢幕上,綠色的波形一跳一跳的,穩定得像是心跳。
方磊站在他旁邊,看著波形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話。
“下次誰再跟我說中國人搞不了晶片,我把這個波形列印出來貼他腦門上。”
顧小北噗嗤一聲笑了。
水壺裡的薑湯咕嘟咕嘟地響,松香的氣味還在,窗外的楊樹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
——
南園一號改流片成功之後,整個課題組像一臺換了新發動機的機器,轉速直接拉到了一個新的臺階。
晶片量產的事還在推,光刻精度、離子注入均勻性、封裝一致性,三個問題攤在臺面上,陸沉把他們分成了三個小組,每個小組認領一個問題,每週交叉彙報。
方磊負責的是光刻,王雪松帶何巍搞離子注入,程峰跟著鄭廠長泡在電視機廠的窯前面,一天到晚跟陶瓷殼子較勁。
陸沉成了整個課題組的定海神針,哪個組遇到工藝上的坎,袖子一擼,三分鐘內必定能解決。
IBM那邊又發了三封郵件返聘林知夏,薪資和評級都提高了兩級,她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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