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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翻到某一頁停住了。
手指點著一段用鉛筆畫了又擦、擦了又畫的文字,“你看這裡。”
顧小北湊近了看。
那段話被反覆修改過,最終版本只有寥寥三行:
“高能物理實驗需要的前端電子學及資料處理系統,目前國內不具備自主研發能力。”
“建議:前期依賴國際合作,引進歐洲核子中心(CERN)的成熟方案,待條件成熟後,再考慮國產化替代。”
落款日期,1984年3月15日。
“十六年了。”陸沉說。
1984年,中國第一臺高能物理實驗裝置。
北平、正負電子對撞機(BEPC),剛剛完成立項論證。
那時候全國上下勒緊褲腰帶,從牙縫裡擠出經費來建這臺對撞機。
加速器造出來了,探測器造出來了,但最核心的線上資料獲取系統,用的是歐洲核子中心的二手方案。
不是不想自己造,是實在造不出來。
高能物理實驗產生的資料量是天文數字。
每秒鐘上千萬次粒子碰撞,每一次碰撞都要在微秒級別內完成訊號採集!
那個年代,能搞定這件事的只有兩家——歐洲核子中心和美國費米實驗室。
兩家都不賣,只“合作”。
你出錢出人,他們出技術方案,核心技術引數永遠鎖在保險櫃裡。
中國的高能物理學家們忍了。
不忍沒辦法。
實驗不能不做,物理不能不等。
於是他們接受了二手方案,在CERN的框架下做研究,發論文,培養人才。
但每個人心裡都憋著一股氣,只是誰也沒說出來。
十六年後,陸沉替他們說出來了。
“十六年了,不用再等了。”
他把檔案合上,抬頭看顧小北:“明天上午,幫我聯絡高能物理研究所的謝老,就說……我想看看BEPC的線上資料系統,全部。”
顧小北知道那是海量的資料,但她沒問,“你一個人看的過來嗎?”只是看他的眼神滿含心疼。
她不想讓他這麼辛苦,可又沒有別的辦法。
——
第二天——
陸沉站在了BJ玉泉路高能物理研究所的機房裡。
這裡和他想像中的高能物理實驗室截然不同。
不是科幻電影裡那種充滿藍色冷光和全息投影的未來感空間,而是一間鋪著老舊防靜電地板的普通機房。
空氣中瀰漫著電子元器件長期執行後特有的焦糊味。
機架上密密麻麻插著VME匯流排板卡,線纜像爬山虎一樣鋪滿了整個機櫃背面。
有些板卡的生產日期標籤已經模糊了——1989年,1990年,1992年。
超過十年的老傢伙們,還在勉力支撐著中國高能物理實驗的資料生命線。
“小陸同志,我也不瞞你。”
高能所的李正明到了。
他還是和前幾天一樣。
神色疲憊,鏡片厚如瓶底,說話時喜歡用手比劃。
“這套系統我們修修補補用了十幾年,前端電子學的核心晶片是CERN設計的專用積體電路,我們拿不到設計檔案,壞了只能照貓畫虎地仿,仿一塊廢一塊,良品率不到三成,但沒辦法,CERN不賣備件了。”
“為什麼不賣?”
李正明有些無語的看了眼陸沉,那眼神好像在說,“您不知道您現在在外面闖出多大威風嗎?”
但陸沉既然問了,就不能不答。
他苦笑了一聲:“因為我們去年在τ-粲物理的一個課題上,出了三篇頂刊論文……”
“通俗來講,我們追的太快,他們怕了。”
他頓了下道:“而且,其中一篇理論推導推翻了CERN一個課題組的結論,後來人家說……備件停產了。”
這句話說得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但陸沉聽出了平靜下面的東西。
那是一種被技術卡了脖子,還要微笑著說“沒關係我們自己想辦法”的隱忍。
他太熟悉這種隱忍了。
謝爾蓋在蘇聯解體後流落異鄉的時候是這種隱忍。
閱兵之前在坦克墳場裡看到那些鏽跡斑斑的老59時也是這種隱忍。
但他今天來這裡,不是為了繼續忍的。
陸沉搬了把椅子坐在機架前,開啟筆記型電腦,開始逐行檢視線上資料系統的底層架構文件。
李正明站在他身後,用一種複雜的目光看著這個比他小了三十多歲的年輕人。
他在高能所工作了二十五年,見過各種各樣的天才。
有數學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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