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問的問題越來越細，越來越深。

    從資料獲取系統的整體架構，到觸發判選演算法的具體實現，到前端電子學晶片的時鐘樹設計，到模數轉換器的非線性校準策略。

    每一個問題都精準地戳在系統最薄弱的環節上！

    李正明回答到第八個問題的時候，發現自己開始冒汗。

    那是一種混雜著羞愧和期待的複雜情緒，他搞了二十五年高能物理資料系統，第一次被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問到了答不上來的地方！

    “這個VME背板的匯流排仲裁協議，你們用的是優先順序鏈式還是輪詢？”

    “應……應該是優先順序鏈式，文件上寫的……”

    “文件錯了。”

    陸沉指著螢幕上一段底層驅動程式碼。

    “這段仲裁超時處理的邏輯，實際上是混合模式，寫文件的人大概沒看懂這段程式碼，直接抄了標準手冊的描述。”

    李正明湊過去看了將近一分鐘。

    他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眼睛。

    “這段程式碼，是1990年CERN的德國工程師寫的。”

    “他寫完就走了，沒有交接，沒有註釋。”

    “十年來沒人知道它到底是怎麼工作的，”他把眼鏡戴回去，聲音有點抖，“陸工，您看了十分鐘就看懂了？”

    “因為它的底層邏輯跟我在南園三號裡用過的一套匯流排仲裁方案很像。”

    陸沉轉過頭看著他。

    “李老師，你們這十年，不是技術不行，是被別人的黑箱困住了。”

    李正明沒有說話。

    但他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

    陸沉站起身，把筆記本螢幕轉向李正明：“這套線上資料系統的核心瓶頸，就是CERN不賣的那顆。”

    “它是整個系統的總漏斗，每秒只能處理二十兆位元組的資料吞吐。”

    他冷哼一聲，“但BEPC的探測器實際產生的物理事例，至少需要每秒兩百兆的吞吐才夠用！”

    “換句話說，你們現在的系統，白白丟掉了百分之九十的碰撞資料！”

    李正明靜靜地聽著。

    陸沉表情一臉預料之中。

    李正明站了很久，他伸出手，關掉了旁邊一臺正在閃爍的示波器。

    房間裡唯一跳動的光消失之後，他臉上的皺紋看起來更深了。

    “小陸同志，你說得對，但我們無能為力，CERN不賣那顆晶片，我們自己造不出來。”

    陸沉拉過一張白紙，拔開鋼筆帽。

    筆尖落在紙面上，發出沙沙聲。

    他沒有畫電路圖，沒有寫公式，而是先寫下了一個數字：200。

    在旁邊標註：目標資料吞吐量，單位兆位元組/秒。

    再往下，他畫了一個方框，從這個方框出發拉出三條線，分別指向三個新的方框：前端數字化、即時壓縮、智慧觸發。

    “換一個思路，既然造不出CERN同款晶片，那乾脆換個架構。”

    李正明湊過去看，眼睛越瞪越大。

    “這個方案……理論上是可行的，但並行處理需要——”

    “需要一顆專門做徑跡重建的處理器。”

    “南園三號去掉通用計算單元，只保留矩陣咚愫耍系矫恳粔K前端電子學板卡上。”

    陸沉邊說邊在紙上畫出一個新的方框，在旁邊寫下四個字——“南園·粒子”。

    李正明沉默了很久。

    他問了一個陸沉沒有預料到的問題。

    “你知道這顆晶片如果做出來，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陸沉說，“BEPC的資料獲取率提升一個數量級，中國的高能物理實驗，不用再看CERN的臉色。”

    “還有呢？”

    陸沉放下筆，看著李正明的眼睛：“還有，如果希格斯粒子真的存在，率先看到它訊號的人，不一定非要是歐洲人。”

    這句話像一枚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泛開的漣漪無聲無息卻無處不在。

    李正明低下頭，他眼前似乎浮現出千里之外日內瓦郊外那座巨大的環形加速器。

    大型強子對撞機，歐洲核子中心的旗艦工程，預計2008年投入執行。

    全世界的高能物理學家都盯著它，盯著那個可能發現希格斯粒子、解開質量起源之謎的終極實驗裝置。

    而此刻在玉泉路這間不起眼的機房裡，一個剛滿二十一歲的年輕人說——不一定。

    李正明把那顆已經涼透的茶一飲而盡，杯子重重地墩在機櫃上。

    “來吧，需要什麼，你列單子。”

    第三百二十一章：團隊的力量

    陸沉回到西山的時候，已經是深夜。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