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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劍橋辦公室牆上那張泛黃的東京大學數學系畢業照,照片裡他二十二歲,意氣風發,覺得世界是可以被公式窮盡的。
十六年後,他在上海一間淨化車間的玻璃幕牆外,發現世界不是被公式窮盡的,是被信任填滿的。
光刻機的嗡鳴聲停了。
比預定時間早了四十分鐘。
陸沉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接起來,對面是產線工程師的聲音,帶著一種被極力壓制但壓不住的顫抖:“陸工,首批晶圓……全部點亮。”
全部這個詞,在華晶的產線上很少出現。
流片總有良率,總有邊緣 die因為工藝偏差達不到設計頻率。
全部點亮意味著每一顆裸片在晶圓級測試中都通過了基本功能驗證!
陸沉放下手機,沒有立刻說話。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的隊伍。
“首批晶圓,全部點亮。”
安靜了幾秒。
何巍蹲下去,雙手撐著膝蓋,低著頭,喉嚨深處發出的一種沉悶的、壓抑了很久的聲音,像排氣閥被突然擰開。
方磊伸出一隻手按在他肩膀上,五指收緊,眼眶雖紅,卻沒掉眼淚,這輩子除了沈靜生孩子那天沒在任何人面前掉過眼淚。
高橋輕輕鼓起掌,一下,兩下,三下,清脆而剋制。
他轉向陸沉,鞠了一躬。
標準的日式鞠躬,和幾個月前在會議室裡被圖徑演算法折服時一模一樣。
他什麼都沒說,但這個動作比任何語言都更有分量。
周景明拿著手機,正在給妻子發簡訊。
打了一個字,刪掉。
打了兩個字,刪掉。
打了三個字,傳送。
最後他把手機放回口袋,仰頭看著天花板,用力閉上了眼睛。
矽谷十年,深夜獨自加班後在空蕩蕩的停車場找車,每次升職後在訊息裡收到老同學祝福時無處可說的漂泊感。
回國第一天站在西山基地門口淋著雨,女兒在語文課上用“強大”造的句子。
方磊深夜遞過來的那碗麵,那個來不及說清楚的歸屬感終於定格成了三個字:點亮了。
林知夏嘴角帶著一個很淡很淡的弧度:“有些人大概又要睡不著了。”
訊息傳到西山基地的時候,謝爾蓋正一個人坐在三號車間裡。
他面前擺著一臺老式短波收音機,裡面放著俄語頻道,播的是柴可夫斯基第六交響曲。
他腳邊放著一瓶沒開的伏特加,是他從蘇聯帶過來的最後一瓶,在箱底壓了多年,標籤已經泛黃卷邊。
電話鈴響了。
他接起來,是何巍的聲音,隔著上千公里和不太好的訊號,斷斷續續但每個字都像在往外蹦:“謝爾蓋老師!全部點亮!全部!頻率超了百分之十二!功耗降了百分之九!全部!”
“這是第幾顆了?”
“四號,”陸沉接過話筒,“南園一號是驗證架構,二號是通訊專用,三號是軍用,四號……四號是給老百姓用的。”
謝爾蓋手裡捏著那枚紅星勳章,勳章背面的銘文磨損嚴重,依稀可辨——“授予功勳設計師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庫茲涅佐夫”。
“我們蘇聯造過很多先進的東西,但從來沒有一顆晶片,是為了讓老百姓用上自己的電腦而造的。”
“恭喜你,陸沉,你做到了。”
謝爾蓋放下話筒。
他慢慢站起來,走到牆角那口舊箱子前,蹲下去,開啟箱蓋。
箱子裡是他從蘇聯帶過來的全部家當,幾本已經絕版的工程手冊,一張泛黃的庫賓卡試驗場老照片。
照片裡年輕的他和他的T-80U站在一起,背後是白樺林。
他把那瓶伏特加拿出來,擰開瓶蓋。
“товарищ……”他用俄語輕聲叫了一聲“同志”,仰頭喝了一大口。
伏特加辣得他眯起眼睛,但他笑了。
這是他到中國之後喝的第一口伏特加,卻像是這輩子喝過的最好的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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