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雪踩在脚下发出咯吱闷响。

    红一连的队伍像一条灰黑色的长虫，熟练地扎进漫天飞舞的白毛风里。

    这已经是第四座雪山了，鹧鸪山。

    没人抱怨，连刚退烧的林书远都咬着牙，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前头的脚印。

    “把绑腿扎紧！”赵铁山拄着木棍，风把胡子吹得倒卷，“雪灌进鞋腔里，脚指头就得留在这山上！”

    陈麻子缩着脖子嘟囔：“政委，俺这脚早就木了，它现在就是两根会走路的冰棍。”

    “冰棍也得给俺倒腾快点。”王大牛走在前头开路，头也不回。

    “冷冷。”

    念冬从大衣领口探出半张脸，小鼻子冻得通红，伸手去抓沈厉川领口上的冰碴，“爹爹，毛毛。”

    “那是雪，”沈厉川大掌把她的脑袋按回去，“风大，憋着气。”

    越往上走，山势越陡。

    前面横着一截溜滑的冰坡，足有十来米长，连骡总都走得打滑，四个蹄子在地上直刨，硬是靠王大牛在前面死命拽缰绳才拉上去。

    小跟班更是直接趴在地上，四爪并用往前爬。

    人过这地方，必须手脚并用死死扒住岩缝才能上去。

    沈厉川停下脚步。

    他单手抱娃，根本腾不出手抓岩壁，强行上坡随时可能连人带娃滚下万丈深渊。

    “连长，俺来背念冬。”姜小草一瘸一拐地跟上来，伸手就要接人。

    “你那条腿能站稳？”沈厉川避开她的手，眉头拧成死结。

    念冬突然在大衣里剧烈扭动起来。小丫头两只手死死扒着领口，用力往外钻。

    “念冬，自己走。”她奶声奶气地喊，小皮靴在男人怀里直蹬。

    全连人都停了脚。

    “胡闹！”沈厉川冷着脸训斥。

    “没胡闹。”念冬扬起下巴，乌溜溜的眼睛盯着那段冰坡，“爹爹手手爬，念冬走。”

    风刮得像刀子。沈厉川盯着怀里那张认真的小脸，沉默了两秒，缓缓弯腰把她放在雪地上。

    积雪瞬间没过了小丫头的大半截小腿。她裹在破军装里，活像个圆滚滚的灰包子，被风吹得晃了两下才站稳。

    “牵好。”沈厉川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掌，握住她左边的小手。

    姜小草立刻丢开木棍，咬牙踩进雪窝里，一把攥住她右边的小手：“草草姐牵这边，摔不着。”

    隔着念冬的军装袖子，姜小草的指尖不经意碰到了沈厉川粗糙的手背，两人都是一僵。

    沈厉川没躲，只是反手把念冬的小手握得更紧。

    姜小草咬着唇，强压下乱跳的心，视线全落在中间那个摇摇晃晃的小身板上。

    一大一小一女，三个人在雪坡上排成一线。

    “一。”沈厉川低喝。

    念冬憋足了劲，小短腿费力地从雪坑里拔出来，往前重重一踩。

    “二！”姜小草跟着喊，手臂暗暗使劲往上托。

    咯吱。小皮靴在雪地上踩出一个浅浅的坑。

    全连战士眼珠子都不错一下地盯着。风声似乎都在这一刻停了。

    陈麻子在后头张大嘴巴，连冷风灌进喉咙都忘了咳嗽。

    “三，四，五……”

    念冬走得东倒西歪，几次脚底打滑差点一头栽进雪里，都被左右两边的大手稳稳拎住。

    她不哭也不喊累，小嘴紧紧抿着，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结成了冰霜。

    周大勺看得眼眶发热。他背着黑锅，勺柄在腿侧直搓：“俺滴乖乖，两岁的娃自己爬雪山，这说出去谁信呐！”

    林书远靠在石头上大口喘气，断腿眼镜被风吹得歪斜。

    “生命力……”他哆嗦着嘴唇，死死盯着那团灰扑扑的小小背影，“这才是生命力。”

    走到第二十步，冰坡终于到了头。

    “二十。”林书远嘶哑着嗓子，替她喊出了最后那个数。

    念冬停下脚，小口小口地喘着粗气，仰起红扑扑的小脸：“爹爹，爬上来啦！”

    沈厉川没说话。他一把将小丫头从雪地里捞起来，重新塞进带着体温的大衣里，大掌用力揉了揉她冰凉的脸颊。

    “嗯。”男人声音透着哑，左脸的刀疤在风雪中柔和下来，“念冬真厉害。”

    “根生！”赵铁山拄着木棍爬上坡，胡子抖得厉害，“记上没有？”

    赵根生早就掏出了本子。他用冻僵的手指捏着炭条，在纸上用力划拉。

    “记上了！念冬同志于鹧鸪山险坡下地，牵手跋涉二十步。全连皆见，无一掉队。”

    “好！”王大牛端着枪，破天荒地吼了一声，“连长闺女都能走，谁再喊累就是孬种！冲！”

    士气瞬间被点燃。红一连的队伍像打了鸡血，迎着白毛风往上猛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