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牛一把扑到前头，肩膀顶住旁边那块凸石，喉咙里挤出一声粗吼：“靠壁，全靠壁！”

    沈厉川手臂一捞，把念冬从姜小草怀里抱进胸前，另一只手抓住骡总缰绳，靴底在碎石上划出半尺印。

    周大勺抱着黑锅往山壁上一贴，锅沿被飞石磕得当一声响，他胡子都跟着跳起来，“锅，俺的锅！”

    陈麻子趴在地上，双手还不忘护住胸前红花，“老周你先保命，锅没了还能找，脑壳没了谁给念冬熬糊糊！”

    磨盘大的石头擦着队伍滚过，砸断半截枯树，又带着碎土冲下山沟，半晌才在下面传来一串乱响。

    念冬被沈厉川按在怀里，小脸贴着他湿透的衣襟，过了半天才冒出一声，“山山坏，吓念冬。”

    “谁伤着没？”姜小草脸上的土还没擦，抬脚踢开一块小碎石，“手脚能动的吱声，别装英雄。”

    “俺吱，俺还能贫两句。”陈麻子从地上抬头，嘴边沾着泥，“这山想留俺，说明俺长得有福。”

    “你那叫挡灾，石头看见你都绕着走，怕沾一脸麻点。”周大勺一勺柄敲在他鞋底旁。

    “没事，皮破点，”王大牛扶着山壁站起来，肩头衣服被石皮蹭破一片，他活动两下胳膊，“比麻子脸还整齐。”

    “脚疼不疼？”沈厉川把念冬放回地上，蹲下看她的小鞋。

    “不疼。”念冬低头摸摸鞋尖，又摸摸沈厉川脸上的疤，“爹爹疼不疼？”

    “爹也不疼，山没拦住咱。”沈厉川把她的小手握住，掌心全是山灰。

    “都还在，就接着上。”赵铁山拄着木棍走上来，帽檐上落满碎土，他看了一眼那条被石头刮出的白印。

    “政委，这石头要再来一块，俺可真要改名陈扁子。”陈麻子抖了抖裤腿，半把碎砂落到山道上。

    “少给自己起新名，”赵铁山木棍点在他脚边，“陈麻子已经够全连受用。”

    “翻山，不怕石头！”念冬抬起小木刀，奶声从山风里钻出去。

    前后几个小战士原本还白着脸，听见她这句，嘴角先咧开，脚也跟着往上挪。

    沈厉川牵住骡总，声音压过风：“全连跟上，靠里走，脚下看稳。”

    山顶就在前头，最后那段路像贴在天边，风一吹，人的衣角都往后飞。

    “俺这锅跟着过草地，爬大山，挨石头砸，到了北边得给它记个二等功。”周大勺背着锅爬得龇牙咧嘴。

    “锅有二等功，俺这脸起码特等功。”陈麻子拍了拍脸，泥点又掉一串。

    “你俩一个锅一个脸，”姜小草扶着林书远往前推，“都先把腿抬高，别让念冬同志看笑话。”

    念冬被沈厉川托到肩上，小手抓着他的帽子，眼睛越过一排排破帽檐，看见坡顶那道亮光越来越近。

    “爹爹，上面亮。”念冬把小木刀往前指，声音里带着喘气声。

    “到了山顶，就能看远。”沈厉川踩上最后一级石坎，胸口起伏了几下。

    “上来！这边宽！”王大牛第一个翻上去，站稳后把枪往胸前一横，整个人像钉在风里。

    一个接一个战士爬上山顶，破鞋踩在平地上时，不少人都先低头看脚，好像还不敢信这路真能平。

    “娘哎，俺还以为这山要长到天上去。”周大勺把锅放下，双手撑着膝盖。

    “老周，风能不能下锅？俺闻着有点甜。”陈麻子趴在一块石头边，张嘴喝风。

    “你别说，”周大勺抬手就要敲他，手举到半空又放下，眼睛直直看向山外，“这风真像快有饭吃。”

    云在山腰下铺开，一层一层往远处滚，山头露在云上，像一排排被洗过的青脊背。

    念冬坐在沈厉川肩头，刚才还闹着要打石头，这会儿安静得出奇，两只小手攥住帽沿，眼睛盯着远方。

    赵铁山慢慢走到一块高石旁，旧帽被风掀起，他抬手按住，胡子在风里乱抖。

    “政委，您要讲话？”林书远赶紧摸出本子，炭条在指间打滑。

    赵铁山看了看全连，又看了看脚下的云，木棍轻轻抵住石缝，“不讲长的，念一首诗。”

    “政委，诗里有肉没有？”陈麻子立刻坐直。

    “闭嘴，”姜小草木棍往他背上一点，“诗还没出口，你先把油水要完了。”

    赵铁山笑了一下，声音被山风托着往外走，“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

    这几句落在山顶，没人接话。

    王大牛把枪口压低，粗手扶着枪身，眼睛被风吹得眯起来。

    周大勺扶着黑锅，锅里的半截萝卜还没切，他却忘了去摸刀。

    陈麻子胸前那朵红花被风吹歪，他也没低头扶，泥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林书远握着炭条，纸页被吹得哗啦响，他按了两下才按住，手背上全是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