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褂男人收起半张名册，混进拍手的人堆里，脚尖专往沈厉川那边挪。

    镇口锣鼓还响，红旗底下挤满了人。

    “红军同志辛苦了！”

    “喝水！热水，别烫着！”

    一个大娘端着木盆往前挤，碗沿碰得叮当响。王大牛赶紧把枪往背后压，“大娘，慢些，别摔。”

    “摔啥摔？”大娘把一碗水塞他手里，“你们都从天南走到这儿了，我端碗水还走不稳？”

    陈麻子伸脖子，“大娘，俺也从天南走来的，碗能不能也有俺一只？”

    周大勺从后头一勺柄点他腰眼，“先让伤员喝，你那张嘴干不死。”

    念冬趴在沈厉川肩上，看见路边一筐白馒头，小鼻子动了动，“爹爹，白白。”

    沈厉川还没开口，一个扎头巾的大嫂已经拿起两个馒头递过来，“娃吃，热的，刚出笼。”

    念冬两只小手都伸出去，左手攥一个，右手也捧一个。她先咬右手的，又低头啃左手的，小腮帮鼓起来，眼睛都弯了。

    陈麻子看得直咽口水，“念冬同志，你这吃法有章程，左右开弓，谁也不亏。”

    念冬把右手馒头递到他嘴边，“麻子叔，吃。”

    陈麻子嘴张到半路，又把头扭开，“叔不吃，叔看你吃就饱。”

    周大勺盯了他一眼，“你还会说人话？”

    那大嫂这才看清念冬的年纪，手里的竹筛差点滑下去，“这么小的娃也走完了长征？！”

    陈麻子胸一挺，红花从衣襟里露出半边，“我们连的福星！全程走的！”

    沈厉川把念冬往上托了托，眼皮下全是血丝，嘴上却稳，“全程被抱的。”

    旁边人先是一愣，随即笑开。

    “抱的也算！”

    “这么点娃，能到吴起就是本事！”

    赵铁山拿木棍点了点地，“别围太紧，让队伍进南院，伤员先安置。”

    秦守成在前头招呼，“热粥在院里，担架往左，枪先靠墙登记。乡亲们，东西往炊事班那边送，别直接塞战士怀里，咱有规矩。”

    周大勺听见“炊事班”，人都精神了，“这边这边！馒头按筐记，水按桶记，小米粥谁管锅？”

    一个年轻炊事员跑过来，“周班长？灶上还有三锅。”

    周大勺两眼发直，“三锅？你们吴起过日子这么阔？”

    “给你们留的。”年轻炊事员笑着把袖子一挽，“首长说，先把远路来的胃安住。”

    陈麻子捧着水碗凑过去，“同志，胃安住以后，嘴能不能也照顾照顾？”

    姜小草从旁边踢他鞋边，“你再堵灶门，我先给你灌药。”

    念冬听见“灌药”，把馒头往怀里一藏，“不灌念冬。”

    “你乖，不灌你。”姜小草拿布角擦她嘴边的馒头屑，指腹碰到她下巴时停了一下，“吃慢点，别噎。”

    “香。”念冬把左手那个馒头举给沈厉川，“爹爹吃。”

    沈厉川看着那只小手，馒头皮被她捏出几个坑。他低头咬了一口，没多咬，只咬掉一点边。

    念冬皱起小眉毛，“爹爹小口。”

    “爹不饿。”

    “撒谎。”念冬学他前头的话，小嘴沾着白面，“肚肚会叫。”

    陈麻子在旁边拍腿，“连长，被你闺女审出来了吧？”

    沈厉川还没说话，周大勺已经把半个馒头塞进他手里，“吃。你再跟娃抢嘴硬，我把锅盖扣你头上。”

    赵铁山看了沈厉川几眼。

    沈厉川的手背还在渗血，抱娃那只胳膊压了太久，袖口下的肌肉一抽一抽。他比念冬还需要一碗热粥。

    “厉川。”赵铁山走近些，先看了看念冬，又看向人群，“进院后你歇半刻。娃让小草抱，陈麻子和大牛守门。”

    沈厉川扫过街边茶棚，短褂、毡帽、挑担的、卖柴的，眼睛停在一处又放开，“政委，街上有眼睛。”

    “我也看见了。”赵铁山木棍敲在黄土上，灰沾到鞋面，“先让他们看见一连进了吴起，再让他们看不见念冬。”

    念冬听不懂，抱着馒头问，“爷爷，看啥？”

    赵铁山弯腰，把她帽檐往下压了点，“看念冬吃饭，馋他们。”

    “那坏人也馋吗？”

    陈麻子抢着答，“坏人馋也没份，咱连馒头有编制。”

    大嫂又塞来一个小布包，“娃路上吃。里头两个馒头，一点咸菜。别嫌少。”

    沈厉川没接，先把念冬的小手按住，“大嫂，留给自家娃。”

    “我家娃在墙头看着呢。”大嫂朝旁边一指，墙上两个小子正冲念冬挥手，“他们说，给走完长征的小妹妹吃。”

    念冬把馒头举起来，也朝墙头晃，“哥哥，吃。”

    墙头小子笑得露牙，“你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