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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车在坑洼的柏油路上颠了一下,江阳的额头磕在前排座椅的铁扶手上。
他猛的睁开眼。
车厢里挤满了人。
车窗玻璃上贴着五个卡通娃娃的贴纸,贝贝、晶晶、欢欢、迎迎、妮妮,贴纸边角翘了起来,被人用透明胶带重新粘过。
车窗外,路边的电线杆上挂着红色条幅,白字印得端正:“迎奥运,讲文明,树新风。”
江阳怔住了。
车载电视里正放着新闻,画面上是鸟巢的钢结构,主持人的声音混在发动机的轰鸣里,断断续续:“距离北京奥运会开幕还有一百余天……”
他下意识地摸向裤兜,掏出一部手机。
诺基亚1110,黑色的直板机,屏幕上一道划痕,按键的漆磨掉了一半。
他按亮屏幕,单色的液晶显示屏上跳出日期。
2008年4月28日。
他抬起头,看向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二十二岁的脸,头发剪得短,穿着一件蓝色夹克。
“真重生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几遍,后盖上还贴着一张小小的绿色贴纸,是当年买手机时店里送的,写着“动感地带,我的地盘听我的”。
江阳靠回椅背,胸口起伏了几下。
车厢里有汗味、韭菜盒子的味道、还有前面那位大爷旱烟袋的味道。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撞进他的鼻腔,撞开了三十多年的记忆。
“景怡……”
他闭上眼。
前世,他也是在这个年纪进的警队。
从红旗路派出所干起,后来调进江城市局刑侦支队,一干就是三十多年。
三十多年,他经手的案子摞起来能塞满一间档案室。
码踪术足迹分析是他一步一步跑现场蹚出来的,从一枚残缺鞋印里能推出嫌疑人的身高、体重、步态、职业习惯血液形态分析。
血迹形态分析、犯罪心理侧写、枪弹痕迹比对,有法医那边的颅骨面目复原、昆虫推断死亡时间、土壤微量物证提取……这些东西写进教材的时候,扉页上都有他的名字。
同行叫他江老师。
年轻的刑警见了他,敬礼的手抬得笔直,满脸敬佩。
业内提起江阳这个名字,都要竖大拇指。
可他这辈子有一个案子没破。
卷宗编号他背得出来,现场照片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那个凶手像一条泥鳅,在他手指缝里滑了二十年。
后来,那个人找上了景怡。
景怡是他的妻子,走的是另一条路。
她一直在基层,是红旗路辖区的社区民警,管着红旗路周边七八个小区和一大片棚户区。
谁家老人卧床没人管,谁家两口子摔了碗,谁家孩子逃学去了网吧,她都门儿清。
棚户区的大爷大妈们提起小景,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
她调解邻里纠纷有一套,一张嘴能把剑拔弩张的两家人说得坐下来一起吃饺子。
两个人一个主外破大案,一个扎根社区,工作上互相搭手,处着处着就处出了感情。
他加班到后半夜,回家能吃上一碗温在锅里的饭菜,她下片区遇上难缠的事,回家能听他掰开揉碎地分析。
局里人都说他们是模范夫妻,评先进的照片挂在荣誉墙上,两个人穿着警服并排站着,笑得踏实。
然后景怡死了。
死在那个他追了二十年的凶手手里。
葬礼之后不到一年,他查出胃癌晚期。
医生说和长期饮食不规律、精神压抑有关。
他躺在病床上,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他就那么看着,看着看着人就没了。
公交车又颠了一下,把江阳从回忆里颠了出来。
江阳睁开眼,眼眶有点热。
他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路边的电线杆上贴着治疗牛皮癣的小广告,一层摞一层,报刊亭的架子上挂着当天的晚报,头版是奥运火炬传递的照片。
“既然上天给我一次重生的机会,那我就一定要把握住。”江阳在心里说。
现在是2008年,DNA技术刚普及不久,基层送检还要排队等上十天半个月。
天网工程没铺开,街面上的监控稀稀拉拉,隔好几个路口才有一个,还大多是模糊的模拟信号。
指纹库不完善,跨省比对基本靠人工翻卡片,比中率低。
至于后世那些成熟的手段,足迹侧写、视频侦查、大数据串并案,血迹形态重建、心理画像……
眼下要么刚有个雏形,要么压根没影,这个年代的多数刑警听都没听过。
而这些东西,全在他脑子里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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