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袍子洗得发白,蹲在地上跟木匠讲梢尾弧度,抬起头来就跟高昌流亡的公主讲米汤。
“还没喝。可郭先生——你见我第一句话是问我喝没喝粥?”
“久安城的规矩。新来的人先喝热米汤,这是李长治写在城规里的第一条。人进门先暖胃,再谈正事。”
郭孝示意护城兵端来一碗米汤,递给她。
米汤碗底沉着几粒红枣,热气扑在她脸上。
“公主先喝了。喝完了老夫告诉你一件事——高昌王死的那天夜里,你父王寝殿传出来的瓷碗落地声,有个老铁匠听见了。他现在就在粥棚后面修铁铲,你想见他,粥棚走过去二十步。”
公主端着米汤,手指抖了一下。
低头喝了一口,米汤从喉咙滑下去,又热又稠。
她已经有半年没喝过不带沙子味的米汤了——高昌城井里的水越打越浑,李元昊给她的饭除了馕就是冷羊肉。她端着碗的手有点颤。
“这个老铁匠——他叫什么名字?”
“叫铁木尔。他说你小时候喜欢吃他打的杏干,每年收杏子的时候,你父王让他把铁砧搬到王宫后院,一边打铁一边给你讲西域商路上的故事。”
公主把碗放在桌上,碗没放稳,晃了一下,伸手按住碗沿。“我父王寝殿那个晚上的瓷碗落地声——他怎么听见的?”
“铁木尔那晚在驸马府后墙根蹲着,想给被软禁的侍卫队长递一把锉刀——结果看见韩元的亲兵端着一碗药进了寝殿。宫女说是安神药。铁木尔认得那宫女是韩元从堺港买来的。没多久,瓷碗落在地上碎了。你父王在里面叹了口气,说自己赌错了人。然后没声音了。铁木尔把这些话写进人证录了,每一页都按了红泥指印。等高昌城打开,他会跟你回去。”
公主把碗推开。手很稳,声音很轻。“他现在在哪儿。”
“粥棚后面。修铁铲。”
公主没有等任何人带路。
转身走出议事厅,走过石板街,走过粥棚的灶台和排队领馒头的队列。
她看见了那个老铁匠——蹲在地上,左手按着一把卷了口的铁铲,右手举着锤子,铁砧搁在两块土坯砖上。
他脸上多了一道新疤,是翻城墙时被石料划的。
可手上那把锤子的落点还是跟以前一样准,打铁的节奏跟在王宫后院里敲杏核壳毫无二致。
“铁木尔师傅。”公主站在他面前,用高昌话叫他的名字。
老铁匠抬起头,锤子停在半空中。
他认出了她,站起来,手里的锤子掉在沙地上,噗的一声闷响。膝盖一弯想跪,又硬生生站直了——公主已经不是宫墙里的殿下,他也不是跪着说话的老工。
“殿下——你的王印还在手上。”
“还在。”
“老高昌王死那天晚上,我蹲在墙根底下。寝殿的灯很暗,我听见那个宫女把药碗放在桌上——瓷碗磕在木桌上响了一声。过了片刻,又一声——碗摔在地上,碎了。你父王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很轻,可每个字我都听见了。他说高昌人不是没有家,是家被人占了。他说你有本事带我女儿一起走。殿下,我把这些全写下来了,每一句都按了指印。”
公主把铁木尔从地上扶起来。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他手上那把还没修完的铁铲接过来,看了看铲刃上的卷口。
“这把铲子修好了,你跟我回高昌。你打铁的声音高昌人都认得——高昌人在高昌城门口听见你打铁,就知道王宫没塌。”
议事厅里。
她把斗篷解下来叠好放在凳子上,王印和铜牌并排搁在桌上。
窗外架线队的口号声从城门口一直传到议事厅,探照灯支架在阳光下反着光,护城壕里鱼苗翻着银亮的肚子打旋。
重新坐下来,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坐姿还是高昌公主的样子,可眼睛里已经没有逃难者的惶恐。
“郭先生。我在高昌当了这么多年的公主,父王活着的时候让我管过王宫的事。我管来管去,管的是王宫。外面的百姓吃没吃饱,我不敢问。你们管的是粥棚、土坯房、护城壕、鱼苗和架线队。你们连夜里睡觉有没有光都管。”
她把王印拿起来,放在手心掂了掂。
“我手里这个王印——在高昌城,是为了让李元昊不敢抢走的最后一份名分,也是我父王临死前塞给我的。一路握着它走过沙地、逃过隘口,我以为它很值钱。可以换兵,换人,换一座城。现在看来,它一文不值。它买不到一碗热米汤,也换不来一张暂住木牌。它唯一还能做的事,就是让高昌人自己选他们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她把王印放在桌上。
印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沉甸甸的一声闷响。
“郭先生。如果高昌国愿意并入唐国,唐王愿意接收吗?我们不需要铁壳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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