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无缺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楚玉把叠好的小褂子放进布袋里，袋口扎紧。

    “衣服是细棉布的，吸汗。楼兰天热，小孩穿这个不捂痱子。尿布片也备了些，不够发电报，我让铁柱送。”

    李晨站起来。

    “行了，衣裳的事晚上再说，现在去看一样好东西。”

    花无缺抬起头。

    “什么好东西？”

    “从晋阳开来的，今早刚到，苏文的汽车城花了三个月改装，全唐国只有一辆。”

    高昌城外，老河道边上的工地。

    一辆庞然大物停在碎石滩上，四个轮子比人还高，车身长达三丈，铁皮外壳刷着深褐色的漆。

    车顶是平的，架着几根铁管——排烟管和通风管。

    车门开在侧面，推开是一道折叠式铁梯，车窗不是纸糊的，是镶了透明云母片。

    苏文站在车旁边。

    工作服的袖口沾着机油。旁边是一群刚从工地上下来的工人，手里还拿着铁锹和镐头，围在房车周围不敢靠近。

    铁木尔抡着锤子从铁匠铺里跑出来，锤子都忘了放下。

    花无缺站在离房车十几步远的地方，脚迈不动了。

    “这——这是马车？”

    “不是马车。是房车。汽车改装的，烧轻油。从晋阳城开过来，走了一千二百里路。上去看看，里面比外面还好看。”

    折叠铁梯放下来，花无缺扶着扶手走上去。楚玉没上去——她在下面和铁柱交代晚上多备些素馅包子。

    车厢里是另一个世界。

    进门是一张折叠桌，桌面镶着瓷砖。

    桌边是一排软座，座垫蒙着细麻布。窗户透进来的光照在桌面上，瓷砖反射出柔和的白光。

    往里走是一张床——真正的床，木头床架，褥子铺得厚实，被子叠得整齐。

    床头有个小柜子，柜子上搁着一盏电灯。灯座是黄铜的，和花台上那盏灯一样。

    花无缺伸手摸了摸灯座。

    “电灯——这车上能点电灯？”

    “车顶有小型发电机，车轮转动带动发电机，电存在蓄电池里。晚上开车，车里能亮灯。开一晚上够用。通风管连着车顶的风扇，夏天不闷。床底下有储物柜，能放衣物和干粮。折叠桌收起来之后，这车厢里能躺四个人。”

    花无缺在床沿上坐下来。

    被面是细棉布，和苏小婉在潜龙城缝的被面一个料子。

    枕头芯子填的是荞麦皮，按下去沙沙响。

    “这车——能开到楼兰吗？”

    “能。等铁路修通之后，摩托车专用道升级成汽车道，高昌到楼兰半天就到。你以后从楼兰来高昌，不用坐马车颠一整天。坐这个车——早上出发，中午在桃花城吃烤包子，下午到高昌城喝茶，当天来回。”

    李晨在花无缺旁边坐下。

    “孩子生下来之后，你带他回齐家院住几天，后院那间厢房一直给你留着。门上刻的‘沙枣花开，女王回家’，墨问归已经把门做好了。”

    花无缺把手按在小腹上，车厢微微晃了一下——和马车颠簸完全不一样。是沉稳的晃动，像坐在驼背上，又比驼背更稳。

    车窗外面，楚玉和阎媚站在工地上说话。

    铁柱抱着两袋细棉布从衙门方向跑过来。

    更远处，老河道的桥墩已经浇筑好了，桥面铺了钢筋水泥。桥那头，花台上的电灯横梁在五月的阳光下闪着灰白的光。

    “花无缺，你现在看到的这辆房车——只是唐国汽车城的第一辆改装车。等汽车生产线跑顺了，这样的房车会越来越多。从高昌到疏勒，从疏勒到于阗，从于阗到葱岭以西——铁路修到哪里，房车就开到哪里。”

    “西域的女人生了孩子，不用再坐月子困在土坯房里一个月不出门。房车里有床有灯有通风扇，满月之后坐着房车回娘家。这是我想给你的西域——不是电灯和铁路，是有了电灯和铁路之后，每个普通人能过上的日子。”

    花无缺把手按在小腹上。

    三个多月的肚子还很平坦。但掌心贴上去能感觉到一层微弱的脉搏。

    “这孩子生下来——睁开眼看到的第一样东西，会是电灯吗？”

    “会是。楼兰王宫的电线已经布好了，李长治的架线队这个月底就铺到楼兰城门口。电灯亮的那天，铁路也差不多通了。这孩子睁开眼看到的世界——是老河道上的桥、花台上的电灯、还有这辆房车，一个不用再等十一年的世界。”

    花无缺站起来走出车厢。

    李晨跟出来，两人并肩站在房车顶的平台上。

    从这里看下去，老河道的全貌一览无余——桥墩、铁路路基、摩托车专用道、盾构机隧道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