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杨树的枝桠从主干上横生出去，在半空中分出粗细不一的杈。

    黎默站在最高的那根横枝上。

    他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脊背挺直，整个人象一柄插进树冠里的刀。树枝承受着他的体重，只微微向下沉了一点点，叶片连晃都没晃。

    他低下头，看着树根处那三个僵住的人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陆萧蹲在下面一点的树枝上。

    他的姿势比黎默随意得多。一条腿屈着踩在枝桠分叉的位置，另一条腿垂下来，脚踝在空中轻轻晃着。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托着下巴，象一个蹲在墙头上看热闹的闲人。

    树底下，孙磊的血液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板。

    刚才说的每一个字，这两个人全都听见了。

    全听见了。

    安静持续了大约三个呼吸。

    陆萧把托着下巴的手放下来，换了个姿势，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

    “怎么不继续了？”

    他的语气很轻，象在跟老朋友聊天。

    “正听到精彩的地方。我们黎班长是怎么碾碎骨头的，我还没听够呢。”

    孙磊的冷汗顺着鬓角淌下来。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比平时哑了一倍。

    “陆、陆哥——”

    “恩？”

    “我们刚才就是——就是瞎说的——跟新兵吹牛呢——您别往心里去——”

    陆萧歪着的脑袋没有正过来，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

    “吹牛啊。”

    三个字说得轻飘飘的，象一片羽毛从树枝上落下来。但孙磊的后背全湿了。

    “那你再吹一遍给我听听。细节的部分，刚才没听清楚。”

    孙磊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的目光疯狂地在陆萧和黎默之间来回跳转，象一个被困在悬崖边上的人在查找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

    郑大勇硬着头皮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悲壮。

    “陆哥，我、我们就是嘴上没把门——真的，您也知道我们这帮人就爱瞎咧咧——那些话都是添油加醋的，当不得真——”

    “哦？”陆萧的眉毛挑起来，“你的意思是，我们黎班长其实没那么厉害？”

    郑大勇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黎哥特别厉害！黎哥是我见过最厉害的——”

    他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怎么回答都是死的坑里，嘴巴张着，后面的字全卡在嗓子眼里。

    黎默始终没有开口。他就站在那根树枝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象一尊被安置在高处的石象。但这种沉默比任何语言都让人发慌。

    何锐从刚才起就一直没说话。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地面，盯着树根旁边一丛蔫头耷脑的杂草，盯得眼珠子都快突出来了。

    他没有勇气抬头。

    刚才那段关于陆萧的描述——“浑身是血，笑着比什么都吓人”——是他亲口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说的。

    陆萧的目光移到了他身上。

    “何锐。”

    何锐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到、到！”

    “你刚才说，我笑着清空了一个据点？”

    何锐的嘴唇翕动了半天，挤出一个字。

    “……是。”

    “记性不错嘛。”陆萧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你还记不记得，那天你吐完之后，是谁帮你把衣服洗干净的？”

    “是、是您——”

    陆萧的笑容璨烂了一分。

    “所以你在背后说一个帮你洗过衣服的人，笑着比什么都吓人？”

    何锐的嘴张着，整个人象一尊被雷劈中的泥塑。

    孙磊在旁边已经快站不住了。他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所有的解释路径都被堵死了。

    说他们是吹牛，等于说黎默和陆萧没那么厉害。说他们是实话实说，等于当面承认他觉得这两个人是疯子。求饶，显得心虚。不吭声，又象是默认。

    陆萧从树枝上跳了下来。落地几乎没有声响，膝盖微微弯曲卸掉了冲击力，整个人象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他直起身，朝三个老兵走过去。

    一步。

    孙磊往后退了一步。

    两步。

    郑大勇和何锐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三步。

    陆萧在距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歪着头，目光从三个人的脸上慢悠悠地扫过去，象一只蹲在鱼缸前的猫，不急着伸爪子，就那么看着。

    然后他笑了。

    “你们怕什么？”

    陆萧的声音轻得象在哄小孩。

    “我又不会吃了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