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薛宝钗这边。

    “陈先生久等了。”

    薛宝钗的声音平平稳稳的，听不出半分波澜。

    她走进闻墨轩书肆后院那间雅间，对着早已坐在里头的青衫文士，微微颔首。

    还是那个雅间，还是那个陈先生。

    但这一次，薛宝钗的眼神不一样了。

    三天前来的时候，她的眼底还压着一层掩饰不住的不安和迟疑。

    现在只有一种把退路烧干净之后的冷静。

    这三天，她想了很多。

    贾府是什么？

    是一棵从根子上就烂透了的朽木。

    金玉良缘不过是拴在朽木上的一根稻草。

    风一吹，连草带木，全得栽进深渊。

    齐王呢？

    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抱着块石头跳海，沉得只会更快。

    她和薛家，退无可退。

    既然退无可退，那就不退了。

    自己走出一条路来。

    “薛姑娘请坐。”陈先生给她倒了杯茶，也不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姑娘考虑得如何？”

    “我可以答应与楚王殿下合作。”

    薛宝钗坐下，茶没碰。

    “但我有三个条件。”

    陈先生眼底闪了一下，带着点“有点意思”的味道：“姑娘请讲。”

    “第一。”

    宝钗伸出一根手指，目光沉稳。

    “薛家只提供商贸情报。绝不参与任何党争倾轧，更不会替王府干暗杀、下毒这种脏活。”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得结结实实。

    “我们是商人。只做商人的事。”

    这是她的底线。

    她可以为了活命选择站队。但薛家的手上，不能沾洗不掉的血。

    沾了，就算赢了，也是输。

    陈先生点了点头，神色坦然：“合情合理。殿下要的，也正是薛家遍布天下的眼睛和耳朵，而非刀子。”

    “第二。”

    宝钗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沉了几分。

    “我哥哥薛蟠的案子，王府必须出具书面承诺，保他不死。”

    她顿了一拍。

    “这份承诺，必须由楚王殿下亲笔签字，加盖王府私印。”

    陈先生的眉毛挑了一下。

    这个条件，就有点“蹬鼻子上脸”了。

    口头许一句话，和白纸黑字写下来、盖上章，那是两码事。

    尤其还要楚王亲笔。

    这不是要承诺。这是要把柄。

    “薛姑娘，”陈先生斟酌着开口，“殿下的信誉，难道还……”

    “先生。”宝钗打断了他。

    不急不躁，但也没给他把话说完的余地。

    “我薛家押上的是百年基业和全族老小的性命。我只要一份能让我母亲和族中长辈安心的保障。”

    她直直地看着陈先生的眼睛，“这不过分吧？”

    陈先生没接话。

    宝钗也没给他考虑的时间。

    “若连这点诚意都拿不出来，那这个合作，不谈也罢。”

    她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最后一句，落地有声。

    “大不了，鱼死网破。”

    因为陈先生看得出来，她不是在虚张声势。

    她是真会这么干。

    沉默了几息。

    陈先生缓缓点头：“好。这一点，陈某可以代殿下应下。”

    薛宝钗的眼神这才松了一分。

    她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也是最后一点。”

    “此次合作，我薛家，保留随时终止的权利。”

    陈先生端茶的手，停了。

    “若有一日，我们发觉王府所行之事有违我薛家立身之本，或将我薛家置于万劫不复之境，”

    宝钗的声音一字一顿。

    “我们有权单方面退出。信物交还，两不相欠。”

    这个条件一出来。

    陈先生脸上那种从容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放下茶杯，认认真真地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姑娘。

    这哪里是投诚？这是一份随时可以撕毁的对赌协议。

    她要的不是庇护，不是靠山。

    不是做谁的附庸。

    她要的是一个平等的、可以随时抽身的盟友身份。

    这个薛家大小姐的野心和胆识，远远超出了他来之前的预判。

    他定定地看着薛宝钗。

    看了很久，久到宝钗以为他要拒绝。

    久到她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