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凤驾动了。

    一众宫女太监前呼后拥，缓缓朝御花园东侧的揽月亭行去。

    身后，各家命妇贵女鱼贯而起，环佩叮当，裙裾窸窣，像一条华丽的绸缎长龙，在琉璃灯海里蜿蜒流淌。

    林黛玉跟在昭阳长公主身侧，步子不急不缓，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

    她一直在留意着四周的情况。

    揽月亭。

    一座建在湖心之上的八角凉亭，由一条九曲回廊与岸边相连。

    此刻，之前围得密不透风的锦缎围屏已经全部撤去，露出了里面的阵仗——

    亭子正中，一张紫檀雕花赏月长案横陈，锦绣桌布铺底，各色精致糕点、时令鲜果、温好的桂花酒，摆得满满当当。

    八个亭角各悬一盏琉璃风灯，将亭子连同脚下的一泓湖水照得通亮透彻，美是真美。

    就是这美里头，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

    像一个漂亮的笼子，专门等猎物自己走进去。

    众人落座。

    宫女们流水式价地奉茶上酒，动作整齐划一，训练有素。

    贾元春今晚是铆足了劲儿要当主角。

    她挺着那个被她摸了一整晚的肚子，满面春风地在人群里穿梭。

    先亲手给太后斟满一杯桂花酒，又殷勤地替几位身份最高的王妃、公夫人布菜，手到、眼到、嘴到，那股子周到劲儿拿捏得滴水不漏。

    恨不得把“贤德”两个字刻在脑门上。

    绕了一圈，她端着一碟码得整整齐齐的桂花糕，直奔林黛玉来了。

    “林妹妹。”

    贾元春脸上的笑挑不出半点毛病，可她那双眼睛满是得意。

    “这是本宫宫里的厨子亲手做的桂花糕，甜而不腻，很是好吃。妹妹尝尝？”

    那双端着碟子的手，保养得白嫩如玉，指甲上涂着鲜红的丹蔻。

    林黛玉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笑着伸手，接过了那碟桂花糕。

    “多谢娘娘赏赐。”

    声音清清甜甜，仿佛真是一个受宠若惊的妹妹，恭恭敬敬地接了姐姐的好意。

    她把碟子放在面前的案上，甚至还拈起一块，凑到鼻尖闻了闻。

    “果然好香。”

    但她没吃。

    碟子搁在那里，桂花糕搁在那里，一块没少。

    贾元春的眼角跳了一下。

    那点子失望和狠厉一闪而过，立马被标准的笑容盖住了。又寒暄了几句不疼不痒的场面话，转身应酬旁人去了。

    林黛玉垂下眼帘，手指从那碟桂花糕上慢慢划过。

    指尖，没有沾上一粒碎屑。

    众人赏月，饮酒，说笑，丝竹声里，亭中气氛被烘到了最热闹的时候。

    命妇们你来我往地敬酒、吟诗、夸太后凤体康泰、夸贤妃娘娘贤惠大方，好话像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这不过是一场寻常宫宴的时候。

    “意外”来了。

    一个端着铜胎珐琅彩茶壶的宫女，低着头快步穿过人群，像是要去给太后添茶。

    经过贾元春身后的时候，她的脚——绊了。

    “啊！”一声惊呼。

    整个人向前扑倒。

    手里那把沉甸甸的茶壶脱了手，壶嘴里滚烫的茶水在半空中甩出一道弧线，

    好巧不巧，正朝着贾元春隆起的小腹，兜头泼了下去。

    “啊~！！”

    贾元春一声惨叫。

    欢声笑语戛然而止，众人纷纷望向声音来源处。

    “贤德妃！”

    太后猛地站起来，手里的佛珠差点甩出去。

    “娘娘！”

    命妇们倒吸凉气的声音、压抑的惊叫、椅子被撞倒的声音混成一团。

    宫女太监“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整个揽月亭，乱成一团。

    那个“失手”的宫女已经抖成了一团，跪在地上玩了命地磕头，脑袋砸在地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娘娘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

    混乱，尖叫，哭喊......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砸懵了。

    林黛玉淡定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动不动。

    她的茶盏还端在手里，杯盖半掀，热气袅袅。

    因为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三个旁人根本不会去看的细节上。

    第一个是那个宫女“滑倒”之前的零点几个呼吸里，她的目光闪了一下。

    极快。

    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看，绝对抓不到。

    她扫了一眼贾元春身后的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站着一个淑妃宫里的老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