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多久了？她已经没有再计算。她原以为自己此刻会冲着她大喊，指责她的不告而别、放任她一个人留在这深渊底下。或者是痛声大哭，一边倾诉着自己这么久的不对劲、难受。

    但是当她真的看见顾行之的那一刻，看见她头戴金冠，身上的衣物以及一些陌生的配件哪一件都不似凡品，最明显的是气质，如果过去她像一把孤剑，只在这深渊中默默泄露出自己凛冽的剑意，如今便是一把已完全出世、锋芒毕露的宝剑，气势如虹，充满威严。

    只是平静地说道：“你回来了。”轻扯嘴角，接着便转身，她要去睡觉了。

    “潆潆，你...长大了许多。”顾行之站在原地伸出手，但又有些不敢上前来，说出这话时喉咙都有些干涩。

    听到这句话，顾潆有些诧异地回头望着她。

    顾行之都不清楚自己离开多久了，她们来到这深渊时，顾潆还只是个七八岁的孩童，堪堪到她的膝盖。如今身体如抽条了一般迅速长大，已经到她的胸口了，常年生活在这寒渊底下，不见日照，肌肤如冰雪一般透着寒气，洁白的脸颊褪去了婴儿肥，消瘦得有些尖尖的。她的头发散乱开，已到了大腿，如今她在这忽明忽灭的泛着寒气的深渊下望着自己，宛若夜间游荡的鬼魅。

    “我确实是长大了。独自一个人待在这深渊底下，我学会了如何消磨时间，如何排解痛苦，从前我以为，最可怕的外面未知的敌人，但是现在我才发现，最大的敌人其实是孤独，它让我觉得，这个给我提供庇护之所的深渊是个巨大的牢笼，甚至比外面的那些精怪猛兽更可怕。

    它让我曾经喜爱的事物变得面目可憎，我的热情、乐趣被不断消磨，每时每刻对我来说都是一种煎熬，不过好在，这一切我都熬过去了，在经历了与孤独抗争拉锯的日子，我想，我之后没有什么是不可战胜的了，所以你说，我是不是成长了很多呢。”

    顾潆偏着头，用柔软的目光望着她。

    顾行之几个快步向前，紧紧地抱住了她，语气中还带着惊恐惧：“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将你独自留在这里。我简直是昏了头，怎么会觉得，对一个孩子而言，陪伴和照顾并不是那么要紧的东西。我以为，能够给你提供安全的环境、为你铺垫好以后的道路便是对你最好的决定，可若是你真的为此出了什么差错，我绝不会原谅自己所做的决定。”

    感受到熟悉的气息，顾潆心中的怨怼也消散了不少，也可以说本来便不剩多少了，一切的情绪已经被消化得差不多了。她也没有兴趣再去歇斯底里地质问指责，只说道：“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它如今对我来说只是我所战胜的一个磨难而已，不必在意这些了。只是师傅，我想问，我何时可以离开这里。”

    顾行之没有回答，她放开了顾潆，看着她说道：“潆潆，如今外面的情况变得十分复杂，个中危险是你难以想象的，比之前凶险十倍百倍，若你此时出去不异于羊入虎口。”

    顾潆此刻确实不能理解，她不了解外面的世界，因此她不能想象师傅所说的危险，对她而言更难熬的是要一直待在这个深渊底下。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我既然降临在了这个世间，便是其中的一份子，若是被其它生物吃了或者杀了，那也只是我学艺不精，技不如人。比起去到外面的世界，会经历各种危险，在这深渊下过着日复一日单调的生活更为可怖。”

    顾行之立刻回答道：“我知道在这深渊中生活并不是什么长久之计，因此这次师傅带回来了一样东西。它是我用七十二块留影石按照真实的场景复刻下来的，共同组成了一个幻境。你若进入幻境，便如同在外面生活一般，既无危险，也可感受真实的世界。”

    顾潆望着顾行之，只觉得她变了许多，“师傅，你何时变成了如此畏首畏尾之人，我们原先四处躲藏，我知道是我尚且年幼，没有自制之力，也无自保之力，因此无论是在山中，还是在这崖底，我都只当是不得已之举。于是我勤修法术，苦练刀法，都只为有朝一日可以正常在这世间行走，而不必这样东躲西藏的。若我知道今日要做这么一个缩头乌龟，将自己关在一个幻境里了却此生，那你又何必督促我学习练功，直接当个废柴不更好任你摆布。”

    “潆潆，我在外的这些日子，也是想为你争得更多的可能。”

    “所以这就是你屡次抛下我、将我弃之这寒渊之中不闻不问争得的结果吗？我有时都要怀疑，我是不是什么做下大恶的精怪，本人镇压在寒渊底下，不见天日，不得出头。那我也不要姓顾了，现在看来，与我相伴最久的竟然是这澶渊，不如改名叫做澶潆，也省得你为我操心奔波了。若我早知道我今后要面对的这些离别之苦、孤独之苦、不得自由之苦，不如早些时候就让那些精怪将我吃了，这些日子里我又何尝不是生不如死，好多次我都想，不如就这么死了吧。”

    说完这话，她便看到顾行之的眼中那常年如冰封一般沉静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各色的神采，犹如冰面裂开，在一股股涌起的海浪中支离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