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大 中 小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唸到“無田者不交”的時候,他的聲音忽然啞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嗓子裡。
他清了清嗓子,繼續念下去,把那幾行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完了。
……
村口的老槐樹下,老三蹲在門檻上,手裡拿著一把柴刀,正在削一根木樁。
他削得很慢,柴刀在木頭上一下一下地颳著,刮下來的木屑落了一地,薄薄的,卷卷的,在晨風裡輕輕打轉。
媳婦從屋裡出來,端了一盆水往院子裡潑,潑完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不下地了?”老三沒抬頭,繼續削木樁:
“下午再去。上午先把雞殺了。”
“殺雞?”媳婦把盆放下,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轉身走到院子裡那面破了一角的銅鏡前,一邊梳頭一邊回頭看他:
“今天又不逢年不過節的,殺什麼雞?”
老三把柴刀放下,從懷裡掏出一張紙。
紙折得很仔細,邊角被他用手掌壓得平平整整,展開來,上面是縣衙告示上抄下來的字——他不認識,是讓村口的代書先生抄的。
抄一份三文錢,他抄了兩份,一份自己留著,一份給隔壁老趙家送去了。
“你看這個。”
他把那張紙遞給媳婦。媳婦接過來,看了一會兒,又遞回去:
“我不認字,你又不是不知道。上面寫的啥?”
老三把紙重新摺好,揣進懷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渾濁的眼睛盯著自己家媳婦,揚起聲音道:
“以後不用交丁稅了!”
“咱家三個壯丁,一年省下近四兩銀子。”
“多少?”
媳婦的手停在半空,梳子還插在頭髮裡。
“近四兩。”
媳婦沒有說話。
她把梳子從頭髮裡拔出來,放在桌上,然後轉過身走到雞磺埃瑥澭鸦門開啟,伸手進去抓雞。
那隻老母雞被她拎著翅膀拽出來,咯咯地叫著,兩條雞腿在空中亂蹬。
媳婦拎著雞,站在院子裡,回頭看了老三一眼:
“真殺?”
“殺。”
媳婦沒有再問。
她走進灶房,把菜刀放在磨刀石上來回蹭了幾下,刀刃在磨刀石上發出沙沙的聲響,細碎而均勻。
老三蹲在門檻上看著她磨刀,忽然覺得這個清晨和以往的每一個清晨都不一樣。
他以前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在心裡算賬——這個月的丁稅還差多少,去年的欠稅還有沒有可能還上,今年的收成能不能撐到交完稅。
那些數字像石頭一樣壓在他胸口,從年頭壓到年尾,從今年壓到明年。
現在那塊石頭忽然被搬開了。
不是被誰輕輕挪開的,是被人一錘子砸碎了。
碎得乾乾淨淨,碎得連粉末都不剩。
他轉過頭,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
樹葉子在晨風裡沙沙地響,陽光從葉縫間漏下來,落在地上,明明暗暗的,像撒了一地的銅錢。
他忽然覺得,今天的太陽好像比以前亮。
…………
縣衙旁邊的茶館二樓的窗戶是敞開的。
周老頭站在視窗,手裡端著一壺剛沏的茶,茶湯的顏色還沒泡開,淡淡的,透著幾分綠。
樓下街面上人來人往,挑擔子的貨郎扯著嗓子叫賣,趕集的婦人挎著籃子三三兩兩地走,賣糖人的老漢蹲在街角,身邊圍了一圈孩子。
他在這長樂縣住了六十多年,這條街他閉著眼睛都能走完。
但他今天站在視窗往下看,總覺得這條街和以前不一樣了。
不是街面寬了窄了,不是鋪子多了少了,是人的神態變了。
整個街道之中彷彿都透著一抹輕鬆。
他把茶壺放下,走回桌前。桌上放著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是他昨天去縣衙門口抄的告示。
他拿起那張紙,又看了一遍,然後把它摺好,壓在醒木下面。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