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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那朵透明的“花“。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踮起脚尖往里看。女孩也过来了,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往里张望。
阿豆还是那个姿势。躺着。平静的。像睡着了一样。但两个孩子都不觉得他在睡觉。不是因为脸色,不是因为姿态。是一种直觉。小孩子对这种东西的嗅觉比大人灵敏得多。他们知道什么是活的,什么是已经走了的。
女孩用手指捅了捅男孩的肋骨。男孩转过头。女孩用口型说了一个字。看口型像是“死“。
男孩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是不同意。是不确定。他觉得阿豆死了,但那种死和他见过的死不一样。村里死过老人,死过牲口,死过树。那种死是塌下去的,是瘪的,是空了。但阿豆不是空了。是满了。满到溢出来了,溢得到处都是,溢进了裂缝里,溢进了向日葵里,溢进了那朵透明的花里。
女孩又捅了他一下。这次是用力捅的。男孩吃痛,转过头。女孩指着院门,用口型说“走“。
男孩没动。他的目光落在青石上的门框上。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食指,碰了碰门框的上横梁。指尖在石面上停了一秒。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缩回手,跟着女孩钻出了墙根豁口。
两个孩子跑远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但这次安静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恐惧留下的痕迹。是好奇。是孩子那种不加判断的、纯粹的好奇。像手指碰了一下陌生的东西之后,脑子里留下的一小块温热的印记。
第二十七天。没有孩子来。
但有人来了。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要试探地面才肯落脚。她是从正门进来的,没有推门,是门本来就半掩着。她站在门槛前,往院子里看了看,然后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她的眼睛不好。白内障。瞳仁泛着浑浊的白。但她闻到了味道。不是花香。是那种陈年的、混合着泥土和木头和旧布料的味道。她走到裂缝前,没有蹲。她弯不下腰。拐杖杵在地上,支撑着身体的重量。她低下头,浑浊的眼睛对着那两指宽的黑暗,看了很久。
“老阿豆。“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陶罐的内壁。“我听说你走了。隔壁村的老姐妹告诉我的。说你院子里有蓝光。说你左腿开花了。说你养了个长六根手指的疯婆子。我信一半。你这个人,一辈子都在弄些别人看不懂的东西。十五岁砸断了腿,没死。活了七十六年,天天写那个''塌''字。现在塌了。塌得好。“
她停了一会儿。拐杖在地面上叩了一下。笃。
“我来看看你。不是来看你的花。是来看看你到底塌成什么样了。我男人塌了三年了。塌在床上。塌得不成人形。我伺候他到最后一口气。他走的时候我一滴眼泪都没掉。不是不疼。是疼够了。现在我也塌了。眼睛塌了。腿塌了。记性塌了。我来看看你是怎么塌的。看看能不能学一学。学学怎么塌得体面一点。“
她挪动着脚步,走到屋门前,探头往里看。白内障的眼睛看不清细节,但她看见了轮廓。看见了炕上躺着的人。看见了那个静止的、透明的形状。她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
“塌得不错。“她说,“塌得比我男人强。他塌的时候还在挣扎。你没挣扎。你让它塌的。让它塌得慢一点。让它塌得有形状。让它塌成一朵花。行。我学到了。“
她转过身,拄着拐杖往院门外走。走到门槛前,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裂缝,看了一眼向日葵,看了一眼青石上的门框。
“老阿豆。“她又叫了一声,“下辈子别补墙了。墙补不好。塌了就塌了。塌出来的缝里能长出东西来。你这辈子算是弄明白了。我下辈子试试。“
她迈过门槛,走了。拐杖叩击地面的声音笃、笃、笃,一下一下地远去,像一口老钟在数着最后的几下。
第二十八天。黄昏。
夕阳从西墙上方斜射,进来,把整个院子劈成明暗两块。裂缝在阴影里,向日葵在光里。那朵透明的“花“在屋内的昏暗中发着极微弱的、几乎是想象中的光。
没有人来。一天都没有人来。连孩子都没有。院子独自待着。像一口井独自待着。像一块石头独自待着。像所有不需要观众的存在独自待着。
夜色漫上来的时候,裂缝的呼吸似乎又深了一些。不是变强了。是变清晰了。像一个人睡着之后呼吸反而比醒着时更容易被察觉。地底的潮汐节律在黑暗中缓缓推进,推到裂缝这里,推到向日葵的根部,推到青石的门框底部,推到炕上阿豆的左腿。
那朵透明的“花“在黑暗中开始发生变化。不是发光。是透明度在降低。像一块冰在极低温下开始析出内部的杂质。蓝色的微粒从“花瓣“内部慢慢上浮,聚集在“花瓣“的边缘,形成一圈极细的、发光的蓝色镶边。不是液态核心那种流动的蓝。是固态的、结晶的、像冰花一样的蓝。
午夜时分,镶边完成了。整朵“花“变成了一枚蓝色的冰轮,悬浮在阿豆左腿末端,不接触皮肤,不接触被子,就那么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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