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那點意念反覆停留、反覆描摹，不急於推動，只是讓腳趾的影像在意識中一點一點地清晰起來。

    直到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根腳趾的形狀和溫度之後，他才開始下一步的觀想。

    腳趾漸漸腫脹了。

    皮膚繃緊、發亮，然後裂開一道口子，皮肉從裂口處向外翻卷。

    他觀想那層皮膚開始剝落，露出下面的肌肉。

    很快，連肌肉也開始消融，像泥塊被水浸泡後慢慢化開。

    最終，觀想處露出一截潔白的趾骨。

    骨骼瑩白如雪，表面光滑，骨節分明，每一處細小的凸起和凹陷都清晰可辨。

    李存真沒有急著推進。

    他讓那截趾骨的影像在意識中停留了許久，直到它穩固下來，不再晃動、不再模糊，才將心念緩緩向上移動。

    腳背骨。腳踝骨。小腿脛骨。膝蓋骨。大腿股骨。骨盆髖骨。

    每一處骨骼，他都按照同樣的次第去觀想。

    先讓它清晰，再讓它穩定，穩定之後再繼續向上。

    從下肢到腰腹，再到上肢，最後是頭蓋骨。

    當最後一節頭骨也清晰顯現時，那些骨頭不再是於意識中單獨浮現的，而是節節相連，像一副完整的骨架安放在他的覺知中，骨骼潔白明淨，如同琉璃。

    李存真沒有立刻睜開眼睛，而是讓那副骨架繼續停留在意識中，反覆確認它的完整和穩定。

    片刻之後，他睜開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皮肉還在，溫熱，有脈搏在跳動。

    這是生前相。

    但與此同時，脹相，壞相，血塗相等九相也同時在他腦中浮現。

    見一相，而知十相。

    知十相，乃覺一相。

    第二天，李存真繼續坐到了桌前。

    這一次，他不再只觀想自己的白骨，而是將心念放到了院外。

    他想起左若童，那個坐在石凳上的身影在觀想中慢慢褪去皮肉，變成一副端坐的白骨，骨骼挺直，關節分明。

    然後是水雲，是陸瑾，是似衝。

    李存真一個個地觀想著，將他們的面容在意識中剝離血肉，化作白骨。

    到這一步，他覺得自己已經接近了那道門檻。

    他能看到白骨與活人之間的相同之處，心中對色相的執著也明顯淡薄了幾分。

    但李存真依舊感到一絲細微的滯礙。那種滯礙像是一粒卡在鞋底的小石子，不礙行走，卻始終存在。

    他停下來，重新審視自己的觀想。

    然後他發現了問題所在。

    李存真在執著於白骨這個境界本身。

    他的意識始終停留在那副潔白的，完整的，如同琉璃一般的骨架上面，不肯鬆開。

    也就是說，在破除對血肉的執著之後，他又抓住了白骨之相，將它當作新的寄託。

    那粒卡住他的石子，正是這副白骨本身。

    他閉上眼，重新觀想。

    這一次，他不再只是停留在那副完整的骨架上，而是繼續向前推進。

    觀想骨架也非恆常。

    地水火風因緣和合而成，骨骼也會風化、散亂。

    他觀想那副潔白的骨架在時光中緩慢變色，表面開始出現細小的裂紋，骨關節處開始鬆動甚至脫節。

    頸椎從胸椎上滑落，肋骨一根根散開，指骨零落地滾到看不見的角落。

    最終，所有的一切化作一堆灰白色的粉末，被風吹散了。

    李存真下意識地想要重新凝聚那副骨架，但他很快反應過來，強迫自己停在虛空之中，沒有再抓取任何東西。

    然後他重新觀想那副骨架顯現，再將它消散。

    反覆數次，直到骨骼的顯現和消散在他心中都不再產生任何波瀾。

    顯現時不起歡喜，消散時不起恐懼。

    白骨與血肉之間的差別，在李存真心中終於褪去了一層。

    但李存真明白，自己還沒有真正達到那個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