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人。”

    沈敬之的笔迹很淡，写在药方背面，不知道是没力气，还是故意的。

    但每个字都扎眼。

    “吴淞口码头，十一月二十号，第一批劳工装船。严裕华经手，日方对接人为宪兵队后勤部。窗口期不足十天。这个人必须在装船前除掉。方式不限，但你不能亲自动手。”

    最后那句话下面，划了一道线。

    林晚蹲在阁楼角落，油灯的火苗调到了最小。一点点光落在纸上，把那行字照的清清楚楚。

    不能亲自动手。

    沈敬之的意思，林晚懂。钱四海那个案子还没完，宪兵队和76号都在查。现在再死一个人，手法要是跟上次有一点像，周炳坤不可能看不出来。

    再说，严裕华也不是钱四海那种角色。

    钱四海身边就四个保镖，巡逻都懒懒散散，他们抽根烟的功夫，够林晚翻三次墙了。

    严裕华不一样。

    林晚把药方凑到油灯前，火苗一上来，纸边就烧的卷了起来。她看着那些字变成灰，慢慢消失。

    严裕华，沪西青帮的二档头。钱四海死后，他把南边的地盘都接了过去，跟日本人的关系也越来越好。他身边随时都跟着六个保镖，听说都是跟过青帮老家伙的硬茬。住的地方在公共租界和日占区交界，一栋三层小楼，围着铁栅栏，院子里还养着两条德国黑背。

    进出都有车，从来不在外面过夜。

    林晚自己，闯不进去。就算进去了，杀了人也跑不掉。

    她需要找人替她动手。

    纸灰掉进搪瓷盆里，还飘着一缕烟。林晚伸出指头搅了搅，把那点灰碾碎，倒进了花盆的土里。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长时间。

    窗外弄堂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远处一辆卡车开过去，引擎声轰隆隆的，是日本兵在夜里巡逻。

    林晚的手指摸到桌上的一支钢笔，拇指在笔帽的铜夹上搓了两下，又松开了。

    陆峥。

    她脑子里冒出这个名字。

    军统跟严裕华有仇。这事林晚在76号的旧档案里看到过。民国二十六年，严裕华还没混出头的时候，卖了军统在法租界的一个联络点。三个军统特务身份暴露，半夜被宪兵队堵在屋里，全打死了。

    那三个人里面，有一个是陆峥在军校的同学。

    这事，陆峥知不知道？

    林晚觉得，他肯定知道。

    军统这个地方很记仇。杀了他们的人，上头都会记在账上，早晚要讨回来。

    可严裕华这两年靠着日本人，身边有宪兵队护着，军统一直没机会下手。

    现在机会来了。

    只要让陆峥相信，严裕华手里还有一份当年没交出去的军统潜伏名单。

    那份名单一天还在，军统就等于脖子被人掐着，随时都会断气。

    陆峥会怎么做？

    他会杀人。

    林晚从床底下拖出个旧皮箱，拉开夹层，摸出一本翻的掉页的《红楼梦》。书页翻到第四十一回，她的手停住了。

    做假情报，全写假的，一眼就能看穿。全是真的，那不成送情报了。得真假掺着来，让他明知道可能有问题，也舍不得不看。

    她从皮箱最底下翻出一沓旧纸。这些是她这两个月从76号档案室顺手拿出来的废公文。

    上面有印章，有打的字，还有抬头和编号。

    公文本是没用的，但纸和格式有用。

    她挑了三张。一张是民国二十六年的行动处内部通报，一张是交通科的车辆调拨单，还有一张，是作废人事名册的半页。

    名册上有十几个名字，都是被开除或者已经死了的76号旧人，没一个活口。

    林晚要的只是这张纸的格式和纸张本身。

    她用一根竹签蘸了点密写药水，在名册残页的背面，一行行写字。

    她不是瞎编的。

    她写的每一个名字，都是76号旧档案里能找到的真人。有的是从军统叛变过来的，有的是当年被抓后就没了消息的。这些名字，军统内部的失踪档案里肯定有，陆峥只要去查就能对上。

    但这份名单的关键，不在这些旧名字。

    在最后一行。

    林晚在最后面加了一句话：“以上人员名单由严裕华于民国二十六年十月交予宪兵队冈村健。据线报，严裕华留有副本，藏于其住所保险柜内。”

    副本。

    保险柜。

    陆峥只要看到这两个词，就一定会动手。

    他动手，只是因为怕。

    名单还在严裕华手里，就可能再卖第二次。军统现在的人里，有多少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万一名单上哪个名字对上了现在的人……

    陆峥赌不起。

    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