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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文件就行了。格式对,编号对,数字半真半假,收款人那栏空着——
林晚拿起铅笔,在收款人旁边的空白处,轻轻画了个小圈。
这个动作,她在脑子里练了不下二十遍。
马福根在76号签报销单,每次签字前,都会在旁边画一个小圈。不是打勾,也不是画叉,就是个小圈。有时候圆一点,有时候歪一点,但位置总是在签名左边一厘米左右的地方。
这是一种下意识的习惯。
很多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这种小动作,但林晚注意到了。从她第一天给马福根送早饭开始,她就在观察他。
小圈画好了。
她放下铅笔,把牛皮纸举起来,对着烛光检查了一遍。
账本格式和日军后勤单几乎一样,编号是真的,数字真假掺半,马福根的字迹也模仿了七八分像。
不需要十成十。
周炳坤又不是笔迹专家,他不会拿个放大镜去比对每一笔的弧度。他只需要看到他熟悉的东西——马福根的字,日军的格式,被虚报的数字,还有那个该死的小圈。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就够了。
林晚把假账本对折,塞进一个日军后勤部的旧信封。信封是真的,抬头是真的,上面的章也是真的。
她心里把明天的流程过了一遍。
上午九点,她要去给马福根送茶。
马福根的办公桌有三个抽屉。最上面那个放烟和火柴。中间那个放报纸和牌。最下面那个,塞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杂物。旧信封,用过的碳纸,断了的铅笔头,还有一双臭袜子。
她要把信封塞进最下面那个抽屉的最底层,压在那双臭袜子底下。
马福根自己是绝对不会去翻的,那堆破烂他塞进去就再也没看过。
但周炳坤的人会翻。
赵永年的案子还没完呢。周炳坤下了死命令,76号所有人的桌子都要查一遍,这是规矩。他不信任任何人。
搜查的顺序是从行动处开始,一间屋子一间的来。
马福根的办公室,排在后天。
后天。
林晚把信封贴着小腹藏好,用棉袄的下摆压住。她用手按了按,确定从外面摸不出来。
做完这些,她把桌上的铅笔屑和橡皮碎全都扫进搪瓷盆。那张留有字迹的白纸也被她撕碎,泡进水里,用手指搅成了一团纸浆。
纸浆沉到了盆底。
干净了。
她吹灭了蜡烛。
阁楼又陷入了黑暗。
林晚在黑暗里坐了一会,手指碰到了桌上那包馄饨。
纸包已经凉透了,隔着纸都能感觉到里面馄饨皮的软塌和油脂的冰冷。
她没拆。
她脑子里在想马福根。
马福根就是个烂人。贪财,好色,欺软怕硬。他在76号靠告密和耍狠爬上来,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血。
可他也有个老娘。林晚在他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见过一张老照片。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穿着打满补丁的棉袄,对着镜头笑。马福根每个月都让人往苏北老家寄二十块法币和两罐麦乳精。
明天之后,这个男人就完了。
不是死。周炳坤不会杀他。周炳坤会打断他一条腿,把他从情报科长的位子上踢下来,扔到后勤去扫厕所。从那以后,马福根在76号就再也抬不起头,所有人都会躲着他,就像躲一条得了癞皮病的野狗。
林晚的手指捏着那只纸包,捏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了。
她把馄饨放进帆布包里,准备明天带去单位当午饭。
她正准备躺下——
窗外,弄堂里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是皮鞋。
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嗒,嗒,嗒。
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隔都差不多,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脚步声越来越近。
到了她的窗户底下。
停了。
林晚整个人都僵在了床边,一动也不敢动。
三秒钟。
弄堂里安静的可怕,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远处苏州河上传来的汽笛。
然后,一声很轻的“咔嗒”声响起。
是打火机的声音。
一小团火光透过糊窗的报纸缝照了进来,就那么一闪,又灭了。
紧接着,一股烟草燃烧的味道飘了进来。是三五牌,那种英国进口的混合烟丝,味道很冲,还带着点焦糖味。
又过了几秒。
“啪嗒”。
声音极轻。
是烟头被弹在地上的声音。
一截三五牌的烟蒂,又落在了她窗下的老地方。
脚步声重新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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