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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跟鞋的声音一层层往上,最后停在了二楼。
二楼东头,是陆峥常来的会客室。林晚在杂物堆后头,又等了五分钟。
确定没有第二辆车,也没有其他人跟进来。她从木箱后退出来,拍掉膝盖上的灰和木屑。
站起来时腿麻的厉害,她扶着墙缓了几秒才迈开步子。走到后门口,她停了下。
右手伸进棉袄口袋,指尖碰到一张名片。佐藤正宏的名片。
上周张诚发下来的。佐藤新官上任,给七十六号每个科室都送了名片,说是“便于联络”。
白色硬卡纸,中日双语印着名字和头衔。特高课课长,佐藤正宏。
林晚的指腹在名片边缘来回刮着。纸边很硬,有些割手。
她松开手,推门走了进去。“林晚,过来一下。”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林晚刚把食盒放桌上,张诚就喊她。张诚站在总务科门口,端着搪瓷茶杯。
他一脸不耐烦,像是遇上了什么麻烦事。“什么事,张科长?”
“上面通知下来了,”张诚用杯盖磕了磕杯沿,叮叮作响,“新来一个驻楼联络员,以后跟我们总务科共用办公室。”林晚眨了眨眼:
“联络员?”“百乐门的歌女,叫苏媚。”
张诚压低声音,朝走廊那头努了努嘴,“上面安排的,说是负责什么物资协调。”他“物资协调”四个字咬的特别重,意思很明白:别多问,也别多管。
“你把角落那张空桌子收拾出来,擦干净。再去仓库领一套新文具,笔墨纸砚杯子什么的,都备齐了。”“好的,张科长。”
“还有,”张诚喝了口茶,不咸不淡的说,“人家是上面派来的人,你少惹事。别跟上回一样,端个茶盘都摔了,我丢不起那人。”“是……”
林晚低头去收拾桌子。那张空桌就在她座位的斜对面,靠着窗。
她一边擦桌子,脑子一边转。苏媚,百乐门歌女,驻楼联络员。
林晚脑子里串起一堆词。昨天车里下来的那个女人。
深紫色旗袍,手推波纹卷发,鳄鱼皮手袋。还有那条银链子,交叉的短剑和青天白日。
林晚把抹布拧干,拧出的水滴在桌上,答的一声。她抬头看了眼窗外。
法国梧桐的枯枝在风里晃,天灰蒙蒙的,压的很低。苏媚不是来当联络员的。
她是陆峥的人。陆峥找不到“青瓷”,也查不出钟楼上的枪手。
他没放弃,只是换了个法子。他把人安插进了总务科。
就安插在她的对面。每天八个小时,一抬头就能看见。
林晚把抹布搭在桌角,去仓库领文具。走廊很长。
她低着头,脚步又轻又碎。经过行动处门口时,她的余光扫了一下。
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一缕雪茄烟味。不是周炳坤的。
周炳坤抽古巴雪茄,味儿冲。这股味道要淡,带点甜味,是缅甸烟叶。
陆峥换烟了。林晚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到仓库门口,她蹲下翻找文具箱。手指在箱子里摸索,碰到了一打新铅笔。
她拿起一支,在手心里转了转。苏媚。
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圈,被她稳稳的放在了一个位置上。一只猫被放进了老鼠的笼子里。
问题是,谁是猫,谁是老鼠?林晚把文具收进纸箱,抱着往回走。
快到总务科门口,她听到一阵高跟鞋踩水泥地的声音。嗒。
嗒。嗒。
节奏不急不慢。很稳,有力量。
和昨天在大门口听见的一样。林晚抱着纸箱,低头缩肩,站在走廊角落里,把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一股香水味先飘了过来。不是廉价蛤蜊油的味道。
是正经的法国香水,栀子花香,很浓,却不腻人。然后是那条深紫色的丝绒旗袍。
然后是那张脸。近了看,这个女人比远处更漂亮。
五官精致,眉眼妩媚,但嘴角又挂着一点说不清的冷意。苏媚停在总务科门口,侧头看了林晚一眼。
那一眼不长。林晚却觉得,自己从头到脚被扫了一遍。
从灰棉袄,到布鞋,到手指上的胶布,再到额头上被蛤蜊油遮住的淤青。苏媚的嘴角动了动。
像是在笑,但又不是善意的笑。“你就是林文书?”
苏媚的声音不高,听着懒洋洋的,“张科长说了,我坐里面靠窗的位子。”林晚连忙点头,腰弯的更低了:
“苏……苏小姐好,桌子我刚擦过,您请——”苏媚没接她的话,抬脚走了进去。
高跟鞋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声音清脆。林晚抱着纸箱跟在后头,脚步碎的像踩着缝纫机。
她低垂的眼睫下,目光落在苏媚拎着的那只鳄鱼皮手袋上。银链子在日光灯下,一闪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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