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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的字体。那个老头识字不多,写字缺笔少划的。用这种字体写,看上去就像不识字的人偷偷写的,反倒更像是真的。
写完了。
林晚把信纸对折,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没封,就那么敞着。
明天,不,再过几个小时,佐藤就要搜查整栋楼。
她要做的,就是在搜查开始前,把这封信塞进佐藤副官山田的公文夹。
山田早上八点到七十六号,八点零五分进会议室。他的公文夹是黑皮的,总是放在会议室长桌左手第二个位置。他有个习惯,先泡茶,等茶凉了再看公文。泡茶的时间差不多三分钟。
三分钟。
够了。
林晚把信封夹进帆布包的内衬,用一枚别针别好。
做完这些,她吹灭了油灯。
阁楼里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她靠着床头坐下,蜷起腿,胳膊抱着膝盖。棉袄的内兜空了,盘扣和纽扣都进了肚子,只剩下布料贴着皮肤,凉飕飕的。
她的右手伸到枕头下,摸到了那块碎花布头。
白底蓝花。阿翠用剪刀裁的,边角很齐。
布料在她手指下软软的,已经有点起毛了,是她摸的次数太多。
林晚攥着那块布,攥了很久。
她脑子里全是阿翠刚才抱她的时候,肩膀传来的那种抖动。
十九岁的姑娘,怕黑,怕鬼,晚上跑情报手都是抖的。
可她从来没说过不干。
林晚把布头放回枕头下。
手指碰到了掌心枪,金属是冰的。四颗子弹。一颗留给自己,三颗留给别人。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弄堂里安静的可怕。王阿婆家没亮灯,猫也不叫了。只有风声,呜呜的响,带着苏州河那边的水腥味。
然后,林晚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
脚掌先落地,脚跟再放下。不快,不慢,节奏很稳。
是走惯了夜路的人。
林晚的手指扣在了扳机上。
脚步声到了她门口。
停住了。
三秒。
没有敲门。
她听见一个很轻的摩擦声,从门缝底下传来。
一个软的东西挤过门缝,布料蹭着木地板。
然后脚步声走了。
比来的时候更轻,好像故意放慢了步子,怕吵醒谁。
脚步声远了。
最后消失在弄堂口那边。
林晚等了一分钟。
确认外面再没任何声音了,她才蹲下身。
手指碰到了一个东西。
是油纸包。
裹的很紧,用绳子扎着。油纸还带着热气,不是它自己的温度,是被人捂热的。
她摸黑打开。
她摸到一个小玻璃瓶。圆的,不大,比拇指粗点。瓶口是软木塞,按了按,没漏。
是碘酒。
瓶子旁边是纱布,卷的很紧,摸着是干净的。
最底下还有三片药,用纸包着。她摸了摸形状,是磺胺粉片。前线最缺的消炎药。
没有字条,也没有暗号。
但她的鼻子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
是油纸上沾的。
雪茄味。
不是便宜货那种辣味,是古巴雪茄特有的,带着可可和香樟木的味。
还有皮革味。
她认得这两种味道。在死巷子里闻过,在黑轿车上闻过,在七十六号的走廊上也闻过。
林晚把碘酒瓶捏在手里。
瓶子不重,但瓶壁是温的。
是他手心的温度。
她把药品收到枕头下,手指碰到碘酒瓶时停了一下。就停了两秒。
然后松开了手。
——
天快亮的时候,林晚从天窗翻了出去。
她不是要去哪。只是例行检查逃生路线。
天窗外面是连成片的灰瓦屋顶。她的路线是沿着屋脊往南,跳过两条弄堂,第三栋房子的屋顶有个废弃的老虎窗,能翻进去换衣服,下楼就是另一条街。
她趴在天窗口,脑袋刚探出去,眼睛还没适应外面灰蒙蒙的光——
她看见了。
对面那栋房子的烟囱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小截铁丝。
很细,像是从什么机器上拆下来的。铁丝被弯成一个圈,不大,就拇指和食指扣起来那么大。圈口的方向,正对着她的阁楼。
铁丝上有锈,但弯折的地方是新的,断口还泛着银光。
不是风刮的,也不是鸟叼的。
是人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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