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书，这份洋行物资清单，周处长说要直接入档。”

    一个沙哑又低沉的男声，在机要室里响了起来，带着一股宿醉没醒的味道。

    林晚握着钢笔的手，几不可查的停顿了零点一秒。

    一滴蓝黑墨水悬在笔尖，晃了晃，最后“啪嗒”一声，砸在了桌面的《和平饭店安保复盘报告》边上。

    她没抬头。

    “陆先生。”林晚的声音很小，怯生生的，肩膀习惯性的缩了一下，“这里是机要室，您……您把文件放在门口的托盘里就行。”

    “周处长交代，得亲手交给你。”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不急不缓。

    哒。哒。哒。

    陆峥绕过红木办公桌，直接走到了她身边。

    一股冷杉的味道混着威士忌酒气，扑面而来。那气味带着雨后的寒气，把林晚整个人都给笼罩住了。

    林晚垂着眼。

    视线里，出现了一双擦亮的黑皮鞋，和笔挺的西裤裤腿。

    她能感觉到，一道滚烫的、充满侵略性的目光，正从上到下，钉在她的身上。

    最后，那目光停在了她的脖子旁边。

    白炽灯的光线下，林晚月白色的立领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系的死死的。但在领口边缘，还是隐约露出了一小片皮肤。

    那里，有一道还没褪下去的暗红色擦痕。

    是昨晚在后巷，被粗糙的砖墙磨出来的。也是被他发疯啃咬时，留下的印记。

    陆峥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他插在西裤口袋里的手，死死攥成了拳头，指节用力的发白。

    昨晚那场大雨，浓重的血腥味，还有抵在他肚子上的那把冰冷掌心枪，在他脑子里一遍遍的回放。

    “你的命，是组织的，不是我的。”

    她那句冷酷的话，像一根毒刺，扎在他心口，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林文书昨晚没睡好？”陆峥突然弯下腰，声音压的很低，几乎贴着她的耳朵，“脖子上的伤，怎么弄的？”

    林晚浑身一僵。

    她猛地往后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护在胸前。

    “我……我昨晚下楼梯，不小心摔了一跤……”她的声音抖的厉害，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陆先生，请您自重。”

    自重？

    陆峥在心里冷笑。

    他看着她这副装出来的受气包样子，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火，烧的他五脏六腑都疼。

    就在他准备再逼近一步的时候——

    “砰！”

    机要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林晚！”

    特高课副官山田大步走进来，军靴踩的震天响。他手里拿着一份名单，脸色铁青。

    陆峥的动作停住，身体立刻站直，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买办样子。

    林晚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慌乱的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大，膝盖重重磕在了抽屉上。

    “山、山田长官……”她疼的抽了口冷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山田冷冷的看了一眼旁边的陆峥。

    “陆先生，特高课机要重地，无关人员请回避。”

    “送份清单而已。”陆峥耸耸肩，随手把几张纸扔在桌上，嘴角挂着一丝痞笑，“这就走。”

    他没走，只是退到门口，靠在门框上，掏出一支雪茄，但没有点。

    山田没再管他，转回头死死盯着林晚。

    “佐藤课长命令，立刻核对昨晚九点到十点，和平饭店所有宾客的离场时间！”山田把手里的名册狠狠拍在桌子上，“特别是那些提前离场的！一个都不许漏！”

    空气瞬间凝固。

    门口的陆峥，眼神一下子暗了下来。

    昨晚九点，正是舞会混乱，烟雾弹爆开的时候。也是他趁乱去拿密码本的时候。

    佐藤的反应真快。已经开始排查那个时间段不在场的人了。

    要是林晚现在露出一点破绽，或者报出的时间对不上，他们两个，谁都活不了。

    陆峥夹着雪茄的手指，微微收紧。

    “是……是……”

    林晚哆嗦着手，翻开那本厚厚的名册。

    她的手抖的厉害。但那双低垂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慌乱。

    “九点零五分……正金银行的渡边行长，因为身体不适，由司机接走……”

    “九点十二分……法租界公董局的皮埃尔先生，带着女伴离开……”

    “九点十八分……”

    林晚的声音虽然发颤，但吐字很清楚，没有一点停顿。

    她拿着钢笔，在名册上一行一行的划过。每一个时间点，每一个名字，都报的清清楚楚，毫无破绽。

    陆峥靠在门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