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你救救急吧……”

    阿翠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通红。

    她缩在七十六号后门外的冷风里，身上那件洗的发白的蓝布褂子湿了大半，紧紧贴着单薄的肩膀。

    林晚是一路跑过来的，布鞋踩进弄堂的积水里，泥浆溅脏了裤腿也顾不上。她得马上摆脱洗手间里陆峥带来的那股压迫感，更得立刻确认阿翠的死活。

    “怎么回事？”林晚喘着气，一把抓住阿翠的胳膊。她的手指冰凉，指甲都掐进了阿翠的肉里。

    阿翠没说话，只是低下头。

    她借着擦眼泪的动作，右手食指在林晚的灰棉袄衣角上，又快又重的敲了三下。

    哒，哒，哒。

    三下。

    林晚的呼吸瞬间停了。

    这是沈敬之定下的最高级别预警暗号。意思是：死局，已暴露，立刻切断所有联系。

    洗衣铺被特高课的暗哨盯上了！

    林晚后背一下就冒出了一层冷汗，她的视线越过阿翠的肩膀，往弄堂外的大街上扫去。

    就在这一刻。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从街角缓缓驶过。车速很慢，车窗降下一半，副驾驶上山田那张阴沉的脸在路灯下看得不甚分明。可那双毒蛇似的眼睛，正冷冷的盯着七十六号的后门。

    山田在排查。

    林晚的瞳孔猛的一缩。要是让山田看出她和阿翠有任何不对劲，不光阿翠今天走不出这条街，整个上海的情报网都得被连根拔起。

    没有半点犹豫。

    “借借借！你当七十六号是我家开的印钞厂吗？！”

    林晚突然拔高了嗓门，声音尖锐刺耳，像个被穷亲戚逼疯了的泼妇。她猛的甩开阿翠的手，力道大的直接把阿翠推倒在地，一屁股跌坐在泥水里。

    “表姐……”阿翠仰起头，满脸错愕，眼泪真的掉了下来。

    “别叫我表姐！我没你这种倒霉亲戚！”林晚指着阿翠的鼻子破口大骂，脸上的表情因为愤怒而扭曲，“我一个月就那么点死工资，天天在里面给人端茶倒水，你还三天两头来！你那个死鬼爹赌输了钱，凭什么要我来填？！”

    她骂的很难听，每个字都跟刀子似的，往阿翠身上扎。

    门内，老刘听的直皱眉，劝了一句：“林文书，算了算了，大冷天的，亲戚一场……”

    “刘叔你别管！”林晚红着眼，一把扯开灰棉袄的内兜，抓出一把皱巴巴的钞票和几个铜板。那是她刚发的薪水，也是她身上所有的钱。

    “拿着！全都拿走！”

    林晚把那把钱狠狠的砸在阿翠脸上。

    铜板砸在阿翠的额头，留下一道红印，接着“哗啦啦”的散落在泥水里。纸币被雨水打湿，贴在肮脏的青石板上。

    “滚！以后死在外面也别来找我！我林晚就当没你这个表妹！”

    骂完这句，林晚毫不留情的转身，大步跨进门槛，“砰”的一声，关上了七十六号厚重的铁门。

    门一关上。

    林晚就靠在冰冷的铁门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满嘴的血腥味。刚才砸钱的那只右手，这会儿正控制不住的剧烈发抖。

    她知道，阿翠这一走，活不成了。为了保全大局，她亲手把阿翠推向了深渊。

    就在离她不到三米的阴影里。

    陆峥靠在墙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

    刚才发生的一切，他一字不落的全看在眼里。他看见了山田的车，看见了林晚瞬间的变脸，也看见了她砸钱时那决绝的动作。

    当然，也看见了她关上门后，那双在黑暗中痛苦到快要碎裂的眼睛。

    陆峥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捶了一拳，闷的疼。

    这个女人，对自己太狠了。前一秒还在洗手间拿枪顶着他的肚子，冷静的不像人；后一秒，为了大局，她能毫不犹豫的割下自己身上的一块肉，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把所有的软弱和痛苦都藏在门后，只留给敌人没有破绽的伪装。

    陆峥看着她发抖的肩膀，很想走过去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塞进自己的大衣里。但他没动。他知道，现在谁靠近她，谁就是她的累赘。

    “林晚。”陆峥在心里无声的念着这个名字，手指微微用力，那根名贵的雪茄被他生生捏断了。

    他眼底的暴躁和心疼混在一起，最后变成了一片危险的暗色。

    ……

    深夜，十一点多。

    法租界的破阁楼里没点灯。

    外面的雨下大了，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响个不停。

    林晚坐在床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把那件灰棉袄脱了下来。她的动作很慢，左肩的枪伤因为之前的动作又裂开了，纱布上渗出一大片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