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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赦正歪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把湘妃竹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旁边一个小丫鬟在替他捶腿。他见贾瑕进来,放下扇子,挥了挥手让小丫鬟退下,道:“又喝酒了?一身的酒气,又去跟谁喝的?”
贾瑕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两口,才道:“爹,沈砚留京的事,是您做的吧?”
贾赦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道:“他一个三甲进士,本来是要外放的。我托了牛爵爷,在兵部那边递了话,把他留下来了。兵部好歹是京官,说出去也好听。”
贾瑕虽然早有猜测,听贾赦亲口承认,还是吃了一惊:“爹,您这是——您怎么不跟我商量一声?”
贾赦放下茶碗,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不是看好他做你姐夫吗?我若不管,他分到云南贵州去,你姐姐怎么嫁?千里迢迢的,嫁过去吃苦?就算你姐姐愿意,老太太那边也通不过。你光想着让他们见面,这些事你想过没有?”
贾瑕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只知道喝酒听曲、娶小老婆的老爹,竟在背后做了这么多。他只知道沈砚是个好人选,却从没想过沈砚外放了怎么办。
“爹,您……”贾瑕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贾赦哼了一声:“你以为我不上心?你姐姐的事,我嘴上不说,心里有数。沈砚那个人,我考察过了——人品端正,学问扎实,家风清正。虽然家底薄了些,可一个进士出身,将来不至于让你姐姐吃苦。况且他留在京中,你姐姐嫁过去,离得近,有事也好照应。你老子我,不是那没心肝的人。”
贾瑕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给贾赦行了一礼:“爹,儿子替姐姐谢谢您。姐姐若知道了,不知该怎么高兴。”
贾赦摆了摆手,道:“摆这副姿态作甚?她是我女儿,我还能不管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你记住,这事还没成。沈砚那边要他父亲点头了才算。人家是读书人家,最重礼数,你这边也别张扬,免得八字没一撇就闹得满城风雨。传出去对两家都不好。”
贾瑕点头道:“儿子省得。我已经跟沈砚说了,让他先写信回去。”
贾赦又道:“还有,你去跟你姐姐说一声。上回你自作主张让她见外男,她恼了你。这回你先跟她透个风,问问她的意思。她若愿意,咱们再往下办;她若不愿意,也别勉强。你姐姐虽然性子软,可这种事不能替她做主。”
贾瑕笑道:“爹放心,姐姐那边已经消气了。我明日就去跟她说,问个明白。”
贾赦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闭了眼睛,摆了摆手:“行了,去罢。”
贾瑕又行了一礼,退出了书房。
站在廊下,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初夏的凉意。贾瑕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心中又是感慨又是欢喜。谁又知道,这个被人称为“马棚将军”的父亲,心里比谁都明白?
他摇了摇头,大步往西院走去。
贾瑕路过黛玉院门口,见里面还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看书。他便停下脚步,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紫鹃正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空茶碗,见了他,笑道:“三爷来了?姑娘还没睡呢,正看书。可要进去坐坐?”
贾瑕想了想,道:“不了,太晚了。你跟妹妹说,明日我有好事告诉她。让她早点歇着,别熬夜看书,仔细伤了眼睛。”
紫鹃笑着应了,转身进去。
黛玉正坐在灯下看书,一本《庄子》,翻到《逍遥游》那一篇,却半天没有翻页。见紫鹃进来,问道:“谁在外面?”
紫鹃笑道:“是三爷。他说,明日有好事告诉姑娘。”
黛玉放下书,怔了一怔。好事?什么好事?她心里忽然有些慌,又有些期待。
她想起白日里迎春说的那些话——“你心里不明白?”“有些事,你不说,我不说,可大家都看得见。”
她低下头,脸又红了。
紫鹃见她神色不对,关切道:“姑娘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黛玉摇了摇头,道:“没事,睡罢。”
她吹灭了灯,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床前的脚踏上,白白的,亮亮的,像铺了一层霜。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心怦怦跳。
紫鹃在隔壁床上,听见她翻来覆去的声音,轻声问:“姑娘,睡不着?”
黛玉闷声道:“睡了。别说话。”
紫鹃便不再问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虫鸣声,一声接一声,像在说着什么悄悄话。
正是:
赠棋释嫌姐弟睦,留京议亲父子谋。
月色如水人难寐,心事如潮几时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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